“不必了。”褚廷秀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她不会再回来了!我们马上走!”
说罢,不再多看她一眼,径自向中军大帐快步而去。
撤退的命令甫一下达,偌大的营地顿时陷入无尽的忙乱。
虞庆瑶与那名侍女紧紧挨在一起,看着杏黄色的龙旗被仓促拔起,又插上了战车。原本留在营地内的伤兵们再也顾不得病痛,即便瘸着也挣扎向前。战马咴鸣间,尚未完全熄灭的灶火引燃了附近的毡布,冒出滚滚黑烟。
呼喊声此起彼伏,一些过于笨重或损坏的器械被直接遗弃,这座营地很快成为一片废墟,而虞庆瑶和侍女则被曹经义等人紧紧护在中间,送上了一辆马车。
*
宿放春一马当先,冲入那片尚有余烬明灭的营地时,暮色已完全吞没了旷野。
目光所及,唯有狼藉。
营帐或被拆走骨架,或被遗弃歪斜,在寒风中簌簌抖动。满地散落着断裂的兵器、丢弃的战甲,还有徐徐升腾的灰烟,犹在空中萦绕。
她猛地勒住战马,马蹄踏出深坑。身后,程薰与甘副将相继带兵赶到,见此景象,不觉皱眉。
“庆瑶——!”宿放春在马背上急切呼喊。声音在空荡死寂的营地废墟上回荡,旋即被寒风扯碎,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翻身跃下,落地时左臂伤口剧痛,身形微微一晃,却浑不在意。
她在那些尚未完全倒塌的帐篷间焦急寻找。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都不放过。
然而还是找不到虞庆瑶。
宿放春站在虞庆瑶原先暂住的营帐内,看着满地凌乱的衣物,心底一阵发凉。
背后光线一变,程薰无声走到她身后。
“我之前曾和她约定,只要顺利与你们汇合,一定会回来接她。”宿放春慢慢蹲了下来,用力攥着散落在地的衣裙,愧疚道,“但现在想来,不该把她留在这里!褚廷秀知道我背叛了之后,必定对她起了疑心……就算没有,她在乱军之中又怎能自保?”
“事到如今,只有尽快找到虞姑娘才是。”程薰不忍见她满是自责,轻声道,“褚廷秀不是莽夫,就算对她有了疑心,在如今紧急的情势下,不会忽然出手要她性命。毕竟虞姑娘借着的是保国公府千金的身份,万一被错杀,对褚廷秀也极为不利。”
宿放春深深呼吸了一下,站起身来,“你说得对,褚廷秀撤军时,应该会将她带走。”
程薰点点头:“此刻追去,或能赶上。但我们不能全部追出,兖州城好不容易才守住,褚廷秀主力虽败走,还有其余军队随时可能闻讯赶来。”
宿放春大步走出营帐,向外面的众人道:“赵千户,你带人在此清理敌军营地,寻找有用之物。甘副将,你速回城中禀报宗钰,我与程薰带兵南下追击逃亡的褚廷秀,一定要救回庆瑶!”
“末将领命!”甘副将抱拳,又急道,“小姐,你身上有伤……”
“无妨。”宿放春已翻身上马,红缨枪紧握在手,“我们走!”
程薰颔首,随即也与她并肩而骑。两人率领着这一支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出硝烟未散的营地,朝着南方急速追去。
*
暮色四合,寒风刺骨。南撤的军队在官道上拖出蜿蜒长龙,旌旗歪斜,士气低迷。
褚廷秀端坐车驾之中,清瘦的脸颊上沾染烟尘,平添几分憔悴。但那双眼睛格外冷毅,不见一丝颓败。
“曹经义。”他隔着窗户,沉声呼唤。
“陛下有何吩咐?”紧随在车旁的曹经义赶紧靠了过去。
“据你观察,余思莹这些时日,可有异常?”褚廷秀缓缓问道。
曹经义心里一动,之前在撤退回大营时,他就察觉到褚廷秀对那位余小姐似乎也有了怀疑。如今听得他这样问,更是坐实了心底的猜测。
他最是能顺时而动,当即装出推心置腹的样子,隔窗窃窃道:“回陛下,小人原本觉得余小姐秀外慧中,聪颖过人,要不是她能说会道,宿小姐恐怕还难以改变态度……不过,如今陛下已经知道宿放春早有预谋要造反,那与她关系甚好的余小姐到底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呢?”
他顿了顿,马车内一片寂静,褚廷秀并未呵斥他的质疑,令曹经义胆子又大了几分:“小人斗胆说一句,余小姐毕竟是济南保国府的千金,从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今却能随军辗转,风餐露宿而无怨言,这份果断勇毅,倒也令人称奇……”
他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暗示,已足够清晰。
褚廷秀眸色一暗:“我暂且不直接动她,你想办法从她身边侍女那里旁敲侧击,一旦发现异常,速速来报!”
“是。”曹经义心领神会,悄然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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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愈发深沉,队伍还在疲于奔命。曹经义匆匆赶到队伍后面的马车边,向虞庆瑶道:“余小姐,陛下想请您单独过去,问问关于宿放春的事。”
虞庆瑶抿紧了唇,紧挨着她的侍女下意识地看向她,眼泪都在打滚了。
“我去去就来。”虞庆瑶低声安慰了一句,毅然走出马车,跟着曹经义往前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