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羲伏在屋脊后,紧攥弓弦,随时可以朝着那边再射出一箭。
新皇目光横扫,眼含冷冽,盯着宿宗钰与宿放春两人。“这是何人?!为什么会说出与朝堂之事相关的话语?!”
宿放春已听出屋脊上的声音,却又不能直言,只得隐忍道:“陛下,我们也不知道此人身份。”
“难道不是你们暗中勾结逆贼?!”新皇眼中杀气一凛,杜纲旋即反应过来,叫道:“快将这两人绑起来!”
事出突然,禁卫们虽下意识应答,但明显顿滞了一下。宿宗钰震惊之下,后退半步护在宿放春身前:“陛下怎能毫无证据就说我们勾结逆贼?!我宿宗钰就算再恣意纵横,也不至于自寻死路!”
此时对面屋脊背后的人忽然一撑瓦梁,翻身跃坐其上,冷哂着道:“宿家后代,也不过如此,对这样色厉内荏的人还俯首帖耳!”
宿宗钰眼神一凛,宿放春亦不觉双眉蹙起。
那首领当即怒喝,就要下令放箭。新皇却低声呵斥,随即夺过杜纲手中的灯笼,举到近前。
朦胧光照映不到远处,全副戒备的众人只能隐约望到那屋脊上有人正襟危坐,手中似乎持着弓箭。
杜纲急得连声提醒:“陛下不能大意,以防他忽然放箭!”
新皇却冷哼一声,站在盾牌后,紧紧盯着对方,道:“怎么,听你的意思,并非定国府中人?”
“我若是定国府中人,还会专门挑选此时此地现身?”褚云羲冷哂反问,“若宿家有心在此杀你,早就布下天罗地网请君入瓮,只待你踏进这府邸便全力收网,还容得你下令搜查,搅乱不休?!连这一点都想不明白,你又有何德何能端居于皇宫之中?!”
“你!”饶是新皇再想装出从容冷静的模样,被这一席话亦震得心头恨意涌起,“你口口声声说朕不配占据皇位,朕倒想问问,在你心中,难道有人比朕更合适?!”
此言一出,宿放春当即低声迅疾道:“陛下,切勿中了对方的激将话术。”
话音刚落,却又听侧旁院门后脚步急促,幽微火光晃动间,有人喘息不已地奔了过来。
“皇叔!”衣冠不整的褚廷秀神色惊惶,不顾周围众人的阻拦,冲到了新皇近前。
新皇神色有异,冷冷后退半步。“廷秀不是说病得不能起身吗?为何又狂奔至此?”
褚廷秀脸色发白,撩衣拜倒在地。“侄儿听说皇叔遭遇袭击,心焦不安想来探问,却被人劝阻,然而辗转间难以安歇,忽而又听闻此处再现险情,特来护驾!”
他又迅疾朝着宿宗钰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宿宗钰心下震愕,一时间难以言说,只望向对面那黢黑的屋脊。
褚廷秀好似明白了过来,当即回首凝望,这才发现了那隐约可见的身影。
“你……”褚廷秀紧攥双手,呼吸不稳,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挡在了新皇身前,“当年定国公筚路蓝缕,辅佐高祖开创本朝基业,如今他虽已过世多年,怎容得你这大胆狂徒在此作祟?!”
隔着暗沉夜幕,褚云羲看不清这少年的眼神,却听得出他那满腔愤恨之意,亦明白了他来此的用意。
他笑了一笑,右臂缓缓后引,玄底赤纹的弯弓已拉至满弦。
三棱箭寒光凛凛,对准了褚廷秀所在的方向。
“真是叔侄情深。”他满是嘲讽地道,“既然如此,就看看这一箭,到底会射中你们中的哪一个。”
宿宗钰与宿放春皆面露错愕,唯有褚廷秀凛然不动。
禁卫首领怒目圆睁,不等新皇发话,迅疾叫喊:“放箭!”
尽管屋脊上昏暗无光,然而禁卫们当即开弓引箭,数十白羽箭划过夜空,尽朝着那个方向急速飞去。
褚云羲却早有所备,他于暗处借着褚廷秀手中灯笼的光亮,一望到禁卫首领神色改变,当即俯身翻掠。
尖啸风声中,羽箭紧贴身形而过,而他就在那一瞬间翻身放箭。
沉沉箭头冲破急旋箭雨,逆风直落,射向庭中。
晨雾如纱,缓缓飘荡在浩渺的昭阳湖面。褚廷秀一行跟在施锐进身后,沿着湖岸西侧的小路前行。远处芦苇掩映,隐约可见连绵的帐篷和简易的木栅,旌旗在湿冷的空气中低垂。
淮南军大营就在眼前。
后方马车内,虞庆瑶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营垒,心却越揪越紧。一旦两军真正汇合,褚廷秀将再次获得喘息之机,甚至可能依仗地利反扑……她之所以还留在褚廷秀身边,就是为了尽力谋取消息,及时传递出去,可淑莲昨夜独自离去,也不知能否顺利找到兖州的兵马,而她自己如今孤身被困,心急如焚却又等不到救兵。
而就在不远处,曹经义一边走,一边不停打量四周地形。在他身侧,那对被强行带来的祖孙坐在篷车内,男孩已经醒来,又冷又饿,瑟瑟发抖。眼看营地越来越近,老人鼓起最后的勇气,颤巍巍地向曹经义哀求:“军爷……军爷,这里已经是昭阳湖了,你们是不是……可以放我和孙儿回去了?我们啥也不懂,留在这儿也是碍事……”
“回去?”曹经义斜睨了他一眼,鄙夷道,“仗还没打呢,谁知道你们会不会转头就去给追兵报信?老实待着!等打完仗,自然放你们走!”
老汉吓得不轻,忙拽着他的袍袖叫起来:“还要打仗?这,我们可真待不下去啊!求求您放我们走吧,我们哪里认识什么追兵,更不会去通风报信!”
“想都别想,老实待着!”曹经义嫌恶地推开他,兀自骂骂咧咧,谁知那男孩大约是被憋闷和恐惧折磨太久,竟趁着这时候不顾一切地跳下篷车,在士兵的叫喊声中,朝着斜后方的芦苇丛直钻进去。
“小兔崽子!站住!”曹经义又惊又怒,招呼了几个士兵拔腿要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