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岐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即将转向另一条小径的主力队伍,目光落在褚廷秀身上。他忽然再次下马,快步走到褚廷秀面前,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陛下!下官此去,生死难料。家中唯有老母与拙荆,若下官不幸战死,恳请陛下念在下官曾效犬马之劳的份上,略加抚恤,使她们不至无依无靠,下官九泉之下,亦感念陛下恩德!”
说罢,他伏地再拜。
褚廷秀眼中似有动容,连忙扶起他,郑重道:“你放心,你的家人,从今以后便是朕的家人。朕在此立誓,必保她们衣食无忧,安享尊荣。”
“谢陛下!”云岐不再多言,猛地转身上马,勒转马头,一声令下:“随我来!”
骑兵纵马疾驰,高举龙旗,如同一条燃烧的火龙,迅速没入晦暗夜色中。
褚廷秀望着那远去的火光,这才略微舒缓出一口气,当即下令转向西侧小路,朝着昭阳湖方向潜行。
*
虞庆瑶在颠簸的马车中,听到外面的动静,便偷偷推开窗子,看到了云岐带着一支队伍继续前行,而褚廷秀则换了马车,带领剩余人马转换了方向。她虽未听清全部对话,但那番安排与云岐最后的拜别,足以让她明白发生了什么。
“小姐,我们怎么朝着小路去了?”侍女淑莲紧张地问。
虞庆瑶示意她不要再问,随后关闭了窗子。
“他应该是找了替死鬼。”虞庆瑶压低了声音,“你可能还不知道,当初崇德帝驾崩,皇太孙能从边关一路逃过追杀抵达南京,也是让人扮作是他,引开了追兵。这一次,是故技重演了。”
第327章
夜是绵长幽远的呼吸,心事则如悄寂起落的潮汐。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同屋而眠,可是虞庆瑶躺在床上,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床榻畔已经安静无声息,她悄悄侧转身看向那边,褚云羲就算是睡在地上,都姿态端正,不会放松一丝一毫。
虞庆瑶看看被自己卷得不成样的被子,有些心怯。
她踌躇半晌,又轻声道:“陛下。”
黑暗中一片寂静,虞庆瑶愣怔了一会儿,略显失落地躺了回去。才闭上眼睛,却又听到床畔传来他低声回应。
“又怎么了?”
“原来陛下没睡着啊。”虞庆瑶大为意外,“那你刚才还装睡?”
褚云羲无奈道:“就算睡着也被你叫醒了。”
“我声音那么小,怎么可能把人吵醒。”她顿了顿,道,“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我想睡觉。”褚云羲平静地回应,仿佛镇定自若。
“你是不是也睡不着?”虞庆瑶曳着被子,又挪到床边。
他这才微微侧过脸,似乎是看了看这边。“如果你不说话,也许……我过会儿就睡了。”
虞庆瑶却嗤嗤地笑:“你骗人,你一定也睡不着。”
褚云羲依旧冷静,却也并没发火。“为什么?”
她幽幽地道:“刚才情绪起伏那么大,怎么可能很快静下心来入睡?”
褚云羲不吭声了。
过了片刻才道:“这里没有药房,不然我自己去熬药喝。”
虞庆瑶微微一怔,伏在床沿望着他的侧影。“陛下,你不能一直这样。”
“那又能怎样?”褚云羲的声音听来有些疲倦。
“就只能一直让自己在夜间昏昏沉沉吗……”虞庆瑶低声道,“我知道陛下不想让自己行为失控,可是如果一直这样不停地吃药,你的身体,可能会垮掉……”
“……我,只想让自己一瞬便入睡。”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闭上双目,不想再面对眼前的茫茫混沌。
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从有完整的记忆开始,他始终都害怕在黑暗中独处。
尤其是身处漆黑密闭之地,那种逼仄压抑的感觉,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总是会觉得自己仿佛被冰封于无尽黑暗,挣不脱逃不出,也望不到一丝光亮。黑暗令人无望,而冰冷僵硬的感觉更令人从身至心皆颤抖恐惧。
每次入睡前的等待,对于他来说都是极度的煎熬。
他无法回忆为何自己会变成这样,只是摆脱不了那种深深的惊惧。有时候惊恐到极点,就会失去意识,再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到了另外的地方,甚至身子已经被黄土掩埋。很奇怪的是,他一边恐惧着幽闭与黑暗,一边又近乎病态地希望将自己埋葬进土里。褚云羲不能够想明白其中的道理,他的记忆仿佛被生生切断,又仿佛两股扭曲的绳索紧紧缠绕在一起,无法分清,也无法割裂。
“是害怕吗?陛下。”虞庆瑶也不由想到了当时在西柳镇,南昀英走下黑漆漆的地窖后,很快就痛苦跪倒,甚至昏迷不醒,“南昀英和你一样,他很怕密闭黑暗的地方……那一次,就是他进入了地窖,后来是那个叫做恩桐的孩子出现,否则他可能就真的一直醒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