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里!”领路的探子率先骑马赶了过去。
褚云羲等人行至近前,只见那几具尸体皆浑身是伤,其中一人就倒在军旗下,他双目圆睁,脸上污血与黄沙凝结在一起,手中还紧紧攥着锋利的弯刀,只是那刀口已有残缺,显然是拼杀到了最后一刻,才力竭而死。
“海力图……”虞庆瑶低声念了一句,想起他之前那意气飞扬的模样,再看到如今惨死之状,也不免心生慨然。
褚云羲长叹一声,什么都没说,大步走到海力图的尸首前。
猎猎西风吹来,玄黑的军旗迎风招展,仿佛还带着瓦剌大军出征时的霸气。
他紧抿了唇,低眸看着已经死去多时的海力图,许久之后,才用力拔出旗杆。
“就地安葬吧。”
褚云羲说罢,取下了瓦剌军旗,将其覆盖在了海力图的身上。
*
他们就在这边境荒丘下,挖掘出了简单的墓穴,将海力图连同那面军旗,埋葬了进去。
“还有这些人,也不知是被他所杀,还是为他战死到最后的亲信?”宿宗钰望着其余几具尸骸道。
褚云羲沉声道:“一起埋了。”
于是在海力图的墓穴边,他们又将其余尸体埋入黄沙。
虞庆瑶看着墓穴最终被填满,不禁道:“如果这些人是至死不变的忠诚部下,这样也算是能相互陪伴着长眠了。”
宿宗钰却无奈地摇摇头:“但如果这几个是最后朝他下手的人,恐怕在九泉之下要长久不宁了。”
褚云羲望向微微隆起的坟冢,道:“无论生前是忠义仁厚还是诡谲多端,也无论在世之时如何勇冠三军、所向披靡,都敌不过背后一刀致命,更逃不出天地转换、生老病死。”
他转过身,望向茫茫黄沙的尽头,那里风烟凄迷,不见人家。
“海力图,你的父亲生前一心想回中原。而你,最终葬身在大明与瓦剌的边界。”褚云羲慢慢走到坟冢前,“不知你在临终的那一刻,是想要返回那充满杀戮的瓦剌,还是也曾向往那从未见过一眼的安国公府……不管怎样,若有可能,希望你与族人不再颠沛流离,远离故土。”
虞庆瑶来到他身后,借着衣袖的掩蔽,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陛下。”
天空中有雄鹰飞过,它穿过厚厚的云层,只留下一声苍凉鸣叫,便消失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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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过坚冷的砂石,带着这一群人沿着原路返回。在他们刚刚抵达延绥,城门还未关闭时,又有一匹快马自东南方向驰骋而至。
那是大同派来的传信兵。
褚云羲接过了密信,打开后,目光为之微沉。
“陛下,难道又有外敌?”宿宗钰察觉不对,连忙问道。
“不是。”褚云羲将信件递给了他,“褚廷秀已经率领军队北上,准备入主京城。”
宿宗钰皱着眉接过信件,虞庆瑶在一旁道:“这应该在你们的预料中吧。毕竟褚廷秀不可能甘心只待在南京,他肯定是要返回京城的。”
“可是我姑姑怎么会跟着他沿江北上?她手中有兵权,本该反了才是!”宿宗钰难以置信地盯着信件。
虞庆瑶惊讶着,从他手中又接过了那封信。果然信上写着,褚廷秀已挥师北上,而宿放春则跟随左右,似乎已完全听命于他。
“那么,罗族长呢?”虞庆瑶察觉到了异样,不由追问。
褚云羲道:“信中没有提及,但攀哥若是知道褚廷秀要与我对阵,必定不会听从安排。如果那样的话,我只怕褚廷秀会先向他下手……”
*
运河波浪滔滔,绵延不绝的船队在朝阳下向北起航。白帆如一扇扇巨大的海贝,在风中缓缓展动身姿。
褚廷秀身着绛红袍,头戴通天冠,从马车上下来,走向船队。
万里长风浩荡而来,吹拂起寒波粼粼,金光点点。
他微微扬起下颔,眼里映着清皎的光。
堤岸上,车马密集,人群紧挨。须发花白的庄泰然已重登尚书之位,领着南京六部官吏在岸边送别。
褚廷秀阔步走向众臣,向庄泰然深深作揖:“恩师,我此行北去,重返京城,定要肃清建昌旧党,励精图治,唯此才不辜负您与南京众臣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