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泰然伸手托起他的手腕,语重心长道:“万岁如今已身为天子,老臣受不起你这一拜。西北战火纷飞,建昌旧党又盘根错节,老臣只希望万岁能以和为贵,不要再妄动干戈。传言说天凤帝英勇善战,一举击溃瓦剌大军,万岁若能听从老臣建言,与其分江而治,也不失为平定民心的策略。”
褚廷秀笑了笑:“恩师还是太过仁厚,就算我想要以和为贵,我那曾叔祖战功赫赫,又岂能将大好江山分我一半?但请恩师放心,我早已盘算周全,不会贸然与他为敌。”
庄泰然见褚廷秀还是不愿听从自己的建议,只好长叹一声,招来自己的得意门生:“云岐,你此次跟随万岁北上,定要尽忠职守。”
一身青色官服的云岐俯首行礼:“学生定会不负所托,护佑吾皇君临天下。”
庄泰然看着意气昂扬的褚廷秀,又看着温文尔雅的云岐,目光中始终含有隐忧。他拍了拍云岐的肩头,沉声道:“不要忘记我对你的忠告。”
云岐眉间微动,深深低首:“是,学生谨记在心。”
龙船之上,兵士罗列两旁,身穿墨绿内宦服的少年曹经义低着头快步行至船边,含笑道:“万岁,吉时已至,可以启程了!”
褚廷秀颔首,随即向六部官吏以及其余众人再次道别,在众人满是期盼与留恋的目光中,撩起长袍,登上龙船。
金甲卫兵吹起号角,呜呜角声在宽广的水面回荡,惊起白鸟翩飞,掠起波纹点点,搅碎天光云影。
“万岁入京——”
洪亮的声音宣告这一支船队的启程。
缆绳解,巨帆扬,哗啦啦水声不绝,黑压压兵甲随行。
褚廷秀站在船头,朝着岸边送行之人挥手致意,直至船只越行越远,送行的队伍已渐渐隐去,他才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回转身,曹经义随即凑上一步:“万岁有何吩咐?”
“你先退下。”褚廷秀扬了扬手,独自走向紧闭的舱门。
曹经义匆匆离去了,褚廷秀推开舱门,走了进去。
晨光透过素洁的窗纸,映在沉静的船舱内,里面空无一人。他整顿衣衫,缓缓登上楼梯,来到了第二层。
朱门雕花,门户落锁。
褚廷秀从旁边的格子内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开了锁。
轻启门扉,浮光飞舞。
紧闭的窗下,坐着一名女子。暮山紫如意纹短袄,月白百褶湘水裙,乌发高挽牡丹髻,碧玉簪垂着白珍珠。
她听到声音,微微侧转脸来。
眉飞入鬓,凤眼微寒。
“放春,船已起航,我们就要离开南京了,你是不是有些不舍?”褚廷秀慢慢走到她身后,借着桌上那面镜子,看着宿放春。
宿放春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镜子里的人,头一次穿上如此华丽的衣裙,戴着熠熠生光的首饰,陌生得令她都不认识自己了。
“怎么?你还在担心定国府的人?”褚廷秀喟叹一声,将手放在她肩头。“其实如果你没有跟罗攀密谋,你们宿家的人刚才应该也在岸边为我送别。”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宿放春别过脸去。“攀哥听说你想北上,只是找我问问。你太过猜忌他了。”
“事到如今,我也不再与你争论这些。”褚廷秀也不动气,自顾自地道,“不管他到底存不存造反的心,他是跟着我曾叔祖从西南一路出来的,现在我要与曾叔祖争夺天下,罗攀怎能留在我身边?我若是不闻不问,这才是不可思议。”
“所以你就以瑶山数万百姓的安危来要挟他?逼迫他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宿放春凝视着褚廷秀。“你要借助他们的时候,谦逊有礼,嘘寒问暖,如今觉得罗攀碍手碍脚,就……”
她的话还未说罢,褚廷秀已哂笑起来:“放春,你怎么说话还像孩子一般意气用事?不是我嫌弃他碍手碍脚,是他一心向着褚云羲,我被迫自保而已,到你口中却将我说得如此不讲仁义。”他眼见宿放春移开视线,神色黯然,又俯身温和道:“若我真的心胸狭窄,你还会好端端坐在这里?我完全可以将你和罗攀一网打尽,斩草除根。你看看,你叫我不要杀罗攀,我就直到现在还留着他的性命,甚至我连你宿家的人都没动过一分一毫,你为何还冷着脸,好像被我胁迫了似的?”
宿放春抬目,看他温言良语,眉目柔和,只是眼神之中隐含执拗,绝非好言规劝所能说透。
想到前几天罗攀听闻褚廷秀的动向,因而暗中传信约她相见,谁知褚廷秀早已暗中布下眼线,罗攀的一举一动皆在其掌控之中。罗攀派来传信的士兵没踏入宿放春军营就被半途拦截,当宿放春得知此事,风驰电掣赶往罗攀军队驻地时,他早已被褚廷秀派去的禁卫控制了起来。
所幸那传信兵只是传递口信,罗攀真正想要与宿放春见面谈些什么,除了他自己,再无别人知晓。
但褚廷秀因此勃然大怒,将罗攀兵权夺走后,镇压了群情激奋的瑶兵。如今全靠宿放春极力劝阻,他才暂时未将罗攀杀害。
“万岁……你好像,无论怎样,永远是自己有理。”宿放春由衷地说了一句,苦笑了起来。“我宿家上下和瑶山众人,全在你兵力所及范围内,生死存于你一声令下之间。这不是胁迫,还是什么呢?”
褚廷秀目光依旧澄清:“我是让你自己选。罗攀那种人认不得几个字,也听不进道理,而你却不同。从一开始,我就对你另眼相看,你却始终回避。我送你的玉佩,便是情意之托,你难道真的毫无察觉?”
他说着说着,自己仿佛也动了情,就坐到了她的身边。
宿放春垂下了眼帘,没有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