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放春望着那一树在墙角阴影下含苞待放的腊梅,没有立即回答。而虞庆瑶,也没有再追根问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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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三天,南昀英和罗攀等人都去了宝庆城外,倒是留下宿放春驻守营地。她对虞庆瑶说,没处理完尸体前,他们不会回来,以免真的染上疫病,再传给她们。
虞庆瑶忍不住说:“他作为主帅,也要去做那些事?”
“谁都劝他不要去,可他听吗?”宿放春无奈地道。
大营离宝庆城尚有一段距离,可是虞庆瑶只要走出营帐,就能望到东北方向黑烟升腾,将半边苍穹染成晦暗。
雨水渐少,烈日灼灼,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气味,她忍着恶心,回到营帐里,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噩梦。
滞闷与头痛侵袭不断,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身子很重,就像久病无力一样难以坐起,而躺在那里时,又会意识恍惚,甚至觉得灵魂快要飘起。
这个身体本来就不是她的。
甚至有一天晚上,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又听到母亲的呼唤,一声声的,不断说着属于她和母亲的童年回忆。她流着泪,努力回应着,叫着妈妈,希望那一个时空的母亲能有所感应。
然后,她隐隐听到了母亲惊诧又兴奋的叫声:“瑶瑶,瑶瑶!护士!护士快来看啊,她哭了,我女儿的眼睛是不是在动?!”
再然后,就是各种嘈杂的声音。
虞庆瑶拼命挣扎,眼前忽然又一片黑暗。她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濡湿衣衫与长发,却发现自己还是在营帐里。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忐忑不安。
如果是以前,她会马上将这情况告诉褚云羲,可是现在呢?
去找南昀英?除了让他更加意气用事,不计后果地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还会有什么好结果?
虞庆瑶痛苦地将脸埋在双膝上,她想逃离这困境了。可又不敢想象假若有朝一日,褚云羲缓缓醒来,却发现这个世界里,再也没有了虞庆瑶,他……又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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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的清晨,朝阳喷薄而出,天边白云尽染金辉,主营的军队接到前方指令,开拔入驻宝庆。
马鸣声、号令声、脚步声交错嘈乱,虞庆瑶从营帐里出来,虚弱地走在人群后。
宿放春身披盔甲,正策马前行,不经意回首望到了虞庆瑶,隔着很远就发现她不对劲。
“你怎么越来越憔悴了?”她赶到虞庆瑶身前。虞庆瑶只是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宿放春赶紧叫士兵找来马车,让虞庆瑶坐了上去,又道:“这些天你必定是身心备受煎熬,也难怪,本来跟着队伍长途跋涉就已经不是寻常女子能承受的了,再加上……”她顿了顿,试探地问,“要不,我找个时机向他请求,找人护送你寻一处安静的地方留下来,不要再跟着受罪了?”
虞庆瑶看着她明丽的眉眼,轻轻摇头:“不用那么麻烦。”
“可是你……”宿放春仍旧不放心,这些天来,她眼看着虞庆瑶无论是身子还是精神,正在逐渐丧失原有的那股劲儿。
虞庆瑶却没再说话。马车跟在大军之后,缓缓地,朝着宝庆城门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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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受洪水冲袭后的城墙犹显斑驳灰白,像疲惫不堪的长龙,伤痕遍布。远处那侧倒塌的地方,正由许许多多的士兵紧急修补。
烈日辉照下,还有一些士兵在用力铲着青黑色的淤泥。
水意融于热气,空气中还是残存着难闻的气味。
曾经紧闭顽抗的城门如今已经大开。虞庆瑶坐在马车里,一路颠簸着,渐渐临近这座满是伤痕的城池。
“宝庆”二字,依旧镌刻在青色城砖间,一如这名字的蕴含,端方质朴,昭显着昔日的昌盛。可现在,虞庆瑶隔着窗棂往外看,所见皆是洪水刚刚退去后残余的污迹,伞盖般的大树倾斜颓倒,满地积水苍白倒映刺目亮光,砖石铺就的长街上满是污泥,随着前方军队与马车的经过,留下深深印痕。
她无法去想,这曾经喧哗热闹的城里,这曾经整洁繁荣的街上,就在那一瞬,死了多少人,后来又浮起多少尸。
没人告诉她,她也不敢、不忍去问。
哒哒的马蹄声,沉沉的脚步声,回荡在死寂的街巷间。前方长街两侧,陆陆续续有幸存的宝庆百姓跪拜匍匐,无论男女老少,皆瑟缩恐惧,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即便有不懂事的孩子抬起头,也很快被父母拽着按压下去,宛如看到了恶鬼进城。
她的额头渗出了汗水,背后的衣衫也微湿。
如坐针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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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将军!”前方传来士兵们响亮的声音,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人没有回应,虞庆瑶坐在车子里,呼吸微微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