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杂的马蹄声中,有轻轻的铜铃声晃动。
南昀英端坐于马背,缓缓靠近了这辆马车,然后,停在近前。
赶车的士兵识趣地勒住缰绳,虞庆瑶却还是坐着不动,没有开窗。
他握着马鞭,指节一抬,便拨开了窗子。
狭窄的缝隙外,阳光斜入,映着虞庆瑶苍白的脸颊,她下意识抬头,望到的是那双幽黑冷郁的眼。
“出来。”他神色冷寂,这还是几天来,两人之间第一次见面。
虞庆瑶看着他,过了许久才问:“做什么?”
他哂了哂,侧过脸,望向后方的城楼:“之前不是说过吗?待我顺利进入宝庆,要带你登上城楼。现在,就是这个时候了。”
虞庆瑶没有想到他居然还记得这承诺,她一想到之前他还是以褚云羲的身份欺骗自己,不由脱口而出:“不用了,我不想去。”
他的眸中闪过一道波痕,如古渊微漪,寒凉深沉,转瞬即逝。
“你……打算永远这样不理睬我了?”南昀英的唇边浮现极浅的讥讽笑意。
她慢慢攥紧手指,当看到他策马转身欲走时,忽然又撩起车帘。
“走吧。”她朝着眼含意外的南昀英说。
*
大军在宿放春和罗攀等人的率领下,继续迤逦前行。
南昀英独自带着虞庆瑶,朝着城楼而去。
他穿着银亮的铠甲,腰间佩着那柄曾经失而复得,彰显天凤皇帝身份的宝刀。虞庆瑶跟在他身后,能清晰地看到刀鞘上盘踞的龙鳞金芒。
赤红的穗子随着他的步伐在风中不住摇晃。
他一步步登上城楼,铠甲摩擦,声如冰裂。
有将士们上前叩拜,南昀英扬手屏退,此处只剩了他和虞庆瑶两人。
城楼宽广,夏日的风迎面扑来,穿过虞庆瑶的杏白罗衫绛紫百褶裙,吹得她长发掠舞,也吹得他腰间红穗飘飞萦绕。
南昀英迎着朝阳,慢慢走到城墙垛口边,双手撑在微凉的砖石上,望着无垠的旷野。
远山碧青,天色湛蓝,大朵大朵的白云浮在空中,如悬在海上的花。
“好看吗?”他注视着远天,忽然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虞庆瑶看着他的背影:“你心情还不错?”
他依旧背对着她,似乎笑了笑。
“小的时候,我一直向往着去远方。因为我在书里看到过,远方有高耸入云的险峰,有长年不化的雪山,还有一望无垠的沙漠……”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动听得仿佛在娓娓讲述满是温情的故事,“可我其实什么都没见过,甚至连南京城的秦淮河、紫金山,都没看过一眼。因为,我只能生活在那个最僻静的院落里。”
虞庆瑶一怔,她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忽然说起往事,一时忘记了先前的烦闷,不由得上前一步。
“你……”她谨慎开口,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话触怒了他,只低声问,“那你,是和谁一起生活在一起?”
他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似乎还沉浸在深深回忆中,微微仰起脸。
太阳在白云后若隐若现。
“院子外的人说,秦淮河在夜间柔美得好像闪着银光的绸缎,风中舞着歌声曲声,空气里都沁着蜜糖。紫金山上的枫树到了秋天会红得如同抹了胭脂,远远望去,蓝天红叶,要多美有多美。”他还在缓缓述说,以从未有过的平和,甚至令虞庆瑶恍惚间以为站在那里的是,褚云羲。
“可是我哪里都去不了啊,我只能在每天日落时候,爬到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上。”他凝望远处一朵棉絮般的白云,好像在那里有曾经的家园,“我坐在树上,可以望到高高院墙外的天际,那里有落日,有晚霞,还有对面街巷的楼阁一角。我一直记得,那应该是间卖字画古董的店铺,窗户打开的时候,一幅幅字画静静挂在那里,我却看不到上面到底有什么。还有,对面不知住了什么人家,有时会有孩子笑,也有大人哄他睡觉哼着歌。”
他说到此,微微转过脸,浓黑的眼睫在阳光下覆着淡淡阴影。
“那是我每天看到与听到的一切。”
虞庆瑶深深呼吸着,那个幽寂的小院,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她不止一次从恩桐口中听到过,甚至还曾经亲自陪着恩桐去吴王旧宅看过。
从一开始的茫然疑惑,到后来慢慢知道了零星的碎片,她曾努力拼凑这些原本属于恩桐、属于褚云羲的记忆。
院子里住着来自高丽国的女子,她有两个孩子,哥哥秋梧,弟弟恩桐。他们两个只能与母亲相依为命,仅有的消遣就是爬上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眺望着远方。
她认识的恩桐,胆小怯懦,天真纯良,仿佛永远依赖哥哥,他从始至终,只说自己是六岁。
而他每次在夜间醒来,都在寻找失踪已久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