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太后六十寿辰。
慈宁宫内暖香如雾,地龙烧得极旺,熏得满殿春意融融,恍如隔世。
殿顶悬着九九八十一盏琉璃宫灯,灯影摇曳间映得金砖地面流光溢彩。
丝竹之声喧天,伶人水袖翻飞如云,席间推杯换盏,笑语喧哗不绝于耳。
楚云棠坐在最末一席。
月白色的锦袍在满堂姹紫嫣红中,显得分外单薄而黯淡。
席案设在殿门附近,寒风从门缝钻入,卷着檐下未扫净的雪沫,扑在他裸-露的脖颈上。
他垂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手中握着一只半满的玉杯,指尖冻得微微泛红。
身前案上,只摆着几样清淡小菜,一壶薄酒。
与邻席三皇子案上琳琅满目的珍馐玉馔,鎏金酒器相比,寒酸得刺眼。
但他恍若未觉。
殿中正演到一出《麻姑献寿》,舞姬彩衣翩跹,引来阵阵喝彩。
皇帝楚景煜高坐龙案之后,侧身与身旁雍容华贵的太后低语,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意。
满朝文武,皇室宗亲,人人脸上都堆着逢迎的热络,目光却如蛛网在殿中无声交织,计算着利益与站位。
云棠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酒是御赐的“春酲”,入口绵甜,后劲却烈。
一线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短暂驱散了四肢透出的寒意。
他其实不善饮,几杯下肚,耳根已泛起薄红,眼前灯影也有些氤氲。
但他需要这点暖意,也需要这微醺带来的,与周遭隔开一层的朦胧。
至少,不必将那一道道或明或暗扫来的目光,看得太清楚。
那些目光,有时是怜悯——
他是七皇子,宫女所出,生母早逝,在这宫里像个透明人。
有时是鄙夷——
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是个扶不起的废物。
更多的,是带着估量与玩味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稀罕却上不得台面的器物。
云棠搁下酒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忽然,斜前方传来一阵放肆的笑声。
是三皇子楚云凌。
他着一身绛紫蟒袍,玉冠金带,正与身旁几位近臣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不知说了什么,引得那几人附和着大笑,声音洪亮,几乎压过了殿中的乐声。
楚云凌似有醉意,眼角眉梢都挂着志得意满的张扬,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末席,在云棠身上停留。
那眼神,像淬了冰的针。
云棠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更深地垂下眼帘,将自己缩进那片月白的阴影里。
他知晓今日不会太平,三皇子早在数日前便放过话,要在这寿宴上给他些“颜色”瞧瞧。
因为他“不识抬举”。
果然,楚云凌对身后侍立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小太监生得精瘦,眼神活泛,得了主子暗示,立刻端起酒壶,佯装添酒,脚步踉跄地朝末席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