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非有些不解:“我说过呀,想进组学习。”
“具体是?”
“就这样就好,跟着开组会,跟着进度做事。”
那是什么也不要了?郁缜没再吃了,认真道:“但你现在也做不了什么,只有买耗材这种。以后设备都买来,实验阶段,或许你能上手做做实验。”
乔非点头道:“这就行了。我要知道一个研究是怎么进行的,每个阶段该干什么。”
“知道这些有什么用?”
郁缜想,所有搞过科研的人都知道一个研究是如何进行、有哪些步骤,但真正有本事推进的只有寥寥几人。乔非若真想有自己搞研究的能力,需得学到她脑子里的东西,她觉得这很荒诞。
“知道了就能自己想想,比如哈,现在是准备阶段,我最近大概明白咱们到底要准备什么了,我就知道应该怎么找厂家、怎么做零件、零件拿来怎么评判。”
乔非说到兴头上,也不吃了:“那以后到实验阶段,我知道了项目想要什么结果,也就能跟着想想该怎么改进实验。有全局才有局部,有认知了才能真正习得,不就是这样么。”
郁缜给了她一个漫长的凝视,乔非恍然间觉得这目光很重,重到,她第一次感觉自己被郁缜看到了。她有点不知所措,只好低头吃东西,错开郁缜的眼睛。
郁缜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做到像你说的那样,需要很久,也并不高效。”
乔非很相信她的判断,她点头接下了这未来,应道:“我没办法,如果你是我,你到了一个陌生领域的工作,你会怎么做?”
郁缜想了想,说:“我不会给自己这种困境。”
“但是我没有选择,”乔非说,“这样看来,现在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她嘿嘿地笑了,郁缜第一次开始好奇她的过往,她说电气设备是陌生领域,那她熟悉的领域是什么?语言吗?
她没问下去。如果万一,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和这人交好,她想,她会连带着厌恶自己。
乔非现在很会约会议室,她知道几点开放预约,也知道怎么卡bug一个用户顶两个。她跟着郁缜开各种组会,人们坐在桌子两边,她坐在郁缜身后。
就这样,项目组里的人都习惯了她的存在,报销的材料发给她,叫她一句“乔老师”,好像她真的是组里的人。
郁缜有时会在会后留下她,重复几句会上已说过的话,乔非本不明白,后来她察觉到,郁缜在给她划重点。
郁缜对她时好时坏,她从前单因为郁缜的能力敬佩她,渐渐地,她开始越过工作去好奇郁缜本身。
她们变得熟悉,一起在办公室伏案,一起吃饭,一起加班,一起回宿舍。郁缜自己去开会或接待回来,有时和她说些什么,有时甚至吐槽两句;乔非去给学生上课回来,有时多汇报几句,有时就只有“上完了”。
乔非很奇异地发现,和郁缜形影不离会获得别人的尊重,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近朱者赤”,可她更开心地去和郁缜交好,即使这人偶尔会展现出厌烦。
她是个挺没分寸的人,其实她自己也知道,但如果一直那么有分寸,人和人之间就会变得很低效率。
“追求高效,和你学的。”她这么告诉郁缜。
郁缜是这件事的受害者,绝不会轻易认同,她把垃圾袋丢进垃圾桶,淡淡道:“这是你的歪门邪道。”
“你真的想了我说的话吗?不要急着反驳,”乔非把口袋里的手拿出来,竖起一根食指,“适当的越界是打破陌生的妙招。”
郁缜好像还是没听进去,兀自往小区深处走。她每天扔一次垃圾,再少也扔,清掉家里的每一个垃圾桶,顺便在小区里走两圈。乔非有时候连她这走两圈的时间都要霸占,比如这晚。
郁缜道:“不是所有人都敢对陌生人越界,是你有恃无恐。”
有恃着什么?她没明说,乔非却懂了。乔非对此无法反驳,因为她自出生以来就带着这光环。郁缜没打算放过她,接着说:“你很会和人交际,你有很多朋友吗?”
说完,她抿了抿嘴,有点厌恶自己的恶劣。她早已感知到乔非的孤独,却还是说这种话,归根结底,她总是不时想让乔非别扭、让她难过。她在报复别人,用刺激乔非,这是她内心深处最不愿直面的事。
乔非却只是笑笑,好像也已接受了:“越界用来打破陌生,但真正交心靠的是真诚。你说我有恃无恐,就因为这‘有恃’,没人会对我真诚。”
郁缜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她停下来,她心里很乱很乱。她说,你先回去吧,我想自己走一会儿。乔非不知哪句话惹恼了她,但还是乖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