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和昏迷,已把石头折磨得不成人样儿。
传福松开手,菜刀转移到了红梅手上。
今天晚上,一家五口人的口粮全都供给给了红梅,他们带有一丝侥幸心理地想着,这样割了肉之后就能迅速恢复了吧!
……
屋内,摆放着几个空盘子的桌面上,煤油灯烛影摇晃。
烛光把红梅拎着菜刀的影子投影,贴着墙壁从这道墙移动到那道墙。
拉开门,红梅一个人步入屋外无尽的黑暗之中,影子被吞噬。
切肉的声音十分细腻,几乎能让人感受到横截面的光滑完整。
门再次被打开的时候,红梅手里一片深红的菜刀还在往下淌着血,左腿的裤脚湿漉漉的,颜色变深。
早知道会这样,红梅出门的时候没有穿鞋子,怕血液把鞋子弄脏,她打着赤脚,一步一个鲜血淋漓的脚印,踩着有点儿黏糊糊的。
在红梅的右手上,就是那一块鲜活的腿肉,红肉还在因疼痛而痉挛。
石头奶奶伸出去的手颤颤巍巍的,把肉接过去,拿进厨房打薄片。
这半斤八两重的肉滑得像条黄鳝,不使劲抓还抓不住。
石头爷爷拿来一只青花瓷的药罐,傍晚采摘的十几种草药都放在里边捣烂了。
青草的味道,发涩发苦,敷在伤口上促进疗愈。
石头奶奶把生肉切成了薄片,耐心而又细致地摆放在陶瓷盘子上,像对待一盘不可多得的珍馐。
往常,由红梅来照料孩子的饮食起居,这个晚上,她恐怕无能为力了,让两位老人家来干这种事,又显得过于残忍,传福作为家里的主心骨和顶梁柱,这个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传福肩上。
猩红的血肉与雪白的盘子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生与死之间横梗着的巨大鸿沟,传福强忍着内心的恶心与不适,用筷子夹起一块块薄可透光的肉片,送到意识朦胧的石头嘴里,用尽一切办法和手段哄他的儿子将他母亲的血肉活生生地吞咽下去。
“儿子,爹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娘……”
滚烫的泪水从传福脸上滑落下来,混合着灰尘,冲刷出一条条干干净净的道道,有着无以名状的滑稽和哀伤。
传福使着筷子的右手在轻微颤抖,好几次夹不住肉,像第一次学用筷子的孩子。
传福整个人深陷在一种难以言表的巨大悲怆中,脸上的肌肉抖得像波浪,他心想这世界上大概没有比这更加违背三纲五常的怪事了。
这次喂食没有想象中艰难,石头是在配合不过,饿到了极致,当有食物送到嘴边,本能地就会咀嚼和吞咽。
“乖孩子,你慢点儿,慢点儿……”
看到孩子胃口这么好,传福脸上浮起欣慰的笑容,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这微笑上扬的角度向下弯折,变成了某种隐秘的痛苦。
“孙子,你慢点儿,没有人跟你抢食……”
石头爷爷纵然活了五十多年,也没见过这么豪横的吃法,跟大蟒蛇相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石头的吃相实在不像是一个孩子该有的,他几乎不怎么咀嚼,梗着脖子,一口接着一口把生肉往肚子里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