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跑呢,我不是我爹爹,他跑出了绿岛,跑出了我娘的视线,最终,他跑出了生命。可我娘一无所知,她年年岁岁地,苦候着一个早已不在人世的人。
或者如此才是最好。如果她知道他已死去,会不会,也竭了心力,再也支撑不了?从很小的时候我就明白,我娘爱的是我爹,不是我。她之所以还活着,在于仍在幻想有朝一日,他来接她,或带她走,或为她停留。
许多年以来,我一直重复着一个幻想,我想找个天使替我爱她,那就可以放心上路,远走天涯,并永不还乡。像神话故事里的哪吒,割肉还父,剔骨还母,从此在这世间了无牵挂,来去如风。
从懂事起,我就向往成为哪吒。如果我是他,自由后,我要去一个地方,找一个谁。翻山越岭风尘仆仆,在滔天的水流里喊他:“猴头,出来!”
他在吃瓜果,他在喝美酒,他在打瞌睡……好吧,他随便做什么,他都会出来见我,穿着他的金甲圣衣,提着他的金箍棒,跟我斗个天荒地老日月无光。
——这是我最想要的生活,想了10年,总算迈出了第一步。然而当我终于离乡千里时,我发现我还是放不下娘亲。在那座绿意葱茏的小岛上,住着我可怜的娘亲,即使她并不爱我,我也无法真正地舍弃她。
是的,我娘不爱我,我的出生即令她失望。我不是男儿,她没法从我伸上寻找到所爱的影子;我不是男儿,缺乏像样的赚钱能力,不能在她老去之前带她离开绿岛,寻访我爹爹;我不是男儿,我让她的心愿样样落空,她有理由不爱我。
但她爱不爱我都没有关系,这一生我们注定了血缘相依。我抚着“别跑”两个字,一遍遍地想着我娘,哭了。
回到侍女们给我收拾好的屋子,我被服侍着舒舒服服地洗了澡。连打个喷嚏都有人嘘寒问暖,给我端来热呼呼的药茶,在绿岛王宫里,向来只有我伺候别人的份,这一遭我成了享受者,心里的感觉五味杂陈。看样子,路人甲是在招待贵宾了,用倪笑闹的话说,“他是聪明人,对战略伙伴好是应当的。”
轻柔的香气里,我睡得很舒适,早在睡前我就想好了,我爹的死讯,我不告诉娘,我得给她留个念想。将来接她来京,她苦了半辈子了,下半生要过得好一些才是。
娘,托爹爹的福,我有两处房子了呢,以后,你来京城居住好吗?这儿是你爱的人住过的地方,你会喜欢。至于我,我不习惯跟你同处一室,但我会常去看望你。
我自幼就和我娘不亲昵,我没把握跟她同住不会闹矛盾,但我已不想再让她难过,一点点都不想。
清寒的秋夜,雨意濛濛,有风拍窗。侍女替我燃了助眠的檀香,不多时我就昏睡过去。但染了风寒的人多半睡不安稳,迷迷糊糊地做了好多梦,梦见易公子头束玉冠,跨了匹雪白的骏马,在橙色的夕阳下飞驰而来,我坐在草原的百花丛中呆愣愣地望着他。他手持缰绳,轻轻一提,就把我捞上马背,带我去很远很远的远方。
梦中肌肤相贴的温热感遍布全身,直到半睡半醒,仍觉温存。然而枕边空空,提醒着我,这不过是一场春梦。我又感到口渴,咳了半天,挣扎着坐起来,抓过床边小柜子上的水咕咚咕咚一气猛灌,又陷入了昏沉中。
这样的夜晚,有彻骨寒的风,有淅沥沥的雨,我生着病,无依无靠地躺在陌生的地方,你呢,你在哪里?与怎样的人,有怎样的夜?你是在和白素月在一起吗?你在望着她笑吧,你牵着她的手吧,你会和她共枕眠吧,你想过我吗?你会想我吗?
你不会,你早就淡漠了我。萍水相逢,哪及朝夕相处。你说,别跑,两个歪扭的字背后,你在想些什么?
别让我猜。
别刻在树上,请刻在心底,如果那是你许给我的盟誓。
祈祷或许真有用处,一整晚,我再也没有感觉到寒冷,却在睡梦中感觉有谁握着我的手,一直一直握着,像要把全身的温度都匀给我。
我努力地睁开眼,世间在我眼前纷乱不清,需要一点点地分辨此时身在何处。被子是浅灰的,墙壁是白色的,窗外是银色的,哦,又下雨了。还有,你是薄蓝色的,眼睛是漆黑的,头发在烛光映衬下,是金色的。
是你来了吗?我矛盾地、渴求地、断断续续地,念着的你。
真的是他,正坐在床沿,右手捧了一本书,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的双眼迟缓地和他对视,他迅速地跳了起来,把书扔到一边,大力甩甩手臂:“七个时辰啊,猪!”
七个时辰……他一直都在这儿吗?我看着他,刚想开口,又是一个大喷嚏,他作嫌恶状掸掸衣裳,我干脆撸起袖子擦擦嘴,反正我睡觉流口水都被他看到了,再装文雅也来不及了那就破罐子破摔吧。
他瞪着我,忽然笑了,拍拍手,几名侍女应声而入,端着木制食盒走向床边。他示意放置一旁,自己端起一碗白粥,舀了一勺,命令我:“张嘴。”
“啊?”
站得最近的侍女慌忙冲过来:“粥很烫,要吹吹!”她小心地看了易公子一眼,期期艾艾地说,“还是让奴婢来吧。”
“也好。”易公子站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姿势卷走了放在一旁的书,但已然来不及了,我看清楚了,那是一本——《春宫图》。
亲爱的捕快大人,你就是靠它提神的吗?我想放声大笑,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嘶声,像匹未成年的小马。他恼羞成怒地卷起书敲我的被子:“水能载舟,也能煮粥,快喝。”
“还能融化冰山。”我哑着嗓子答。
侍女吹了吹白粥,一勺一勺地喂给我,他抱着双臂,居高临下道:“你的手冷得真像冰山,下大雨往外跑什么跑。”
白粥掺了药,好苦。我吞不下去,一通咳嗽,呛得满脸通红,他扯过纸巾把我擦得龇牙咧嘴,又道:“这碗粥值20两银子,你吐一下试试?”
若我还有力气动弹,真想一脚把他踹倒,代表劳苦穷人消灭了他,浑蛋!我瞪他:“你庸俗不庸俗啊,动不动就谈钱!”
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好啊,不谈钱,只谈情说爱,你愿意吗?”
在侍女装聋作哑的喂粥举动下,我没把持住,扭捏了几下,还是不顾尊严地吃起了这碗价值20两银子的药粥,我又饿又晕,它又贵,岂有不吃之理。良药苦口利于病,我识时务。
确实是太饿了,虽然苦得泪汪汪,还是大口大口地吃着,不一会儿就见了底,他这才满意,俯身凑近,再次命令我:“张嘴。”
一枚小果子滑入口腔,甜腻腻的味道顷刻拯救了满口苦味,我用舌尖卷起它,喔,是蜜枣,徐夫记家的蜜枣。平时我就很爱吃,但老舍不得买,一小罐就得花费我六天的工钱,属于“高端产品”。这个词是跟倪笑闹学的,她说即将开工的《寻秦记》会是大夏皇朝文学史上的高端产品,震古烁今500年。
刚想到她,她就来了,人未到声已至:“金银花,听说你病了——”
笑声戛然而止,她踏进门来,就望见了易公子,两眼立刻热情燃烧,万分殷勤地将本是探望我的糕点塞到他怀里,还拈起一块想喂给他:“这位公子,这位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