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我和欢美人对坐在华庭里,对彼此卮酒相陪。坦白说,我不嗜酒,但微醺薄醉是极妙的感觉,飘飘虚虚,恍恍惚惚,像能回去人生中最美的时刻,能见着最想念的人。
或者,这就是那么多人沉溺于美酒的缘由吧。
我执杯问欢美人:“到底是谁想置他于死地?”
他目光幽远,沉声道:“你很快就会知道。”
我点一点头,看着他,那句道歉似不难说出口:“对不起,我以为,我以为……”
“你以为我不会袖手旁观漠不关心吗?”欢美人娇笑了一声,端起酒杯抬至嘴边,力求连饮酒这一动作都风情无比,一杯饮尽才道,“我找个能一起喝酒的朋友不容易,况且我和他的伯父颇有渊源。”
“就是那个已过世的伯父?他说大伯临终那晚落了雨,他咳血不止。”
欢美人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小易对你倒毫无保留。”
我脸一红:“我对他也不差。”
欢美人趋身和我碰碰杯:“不激你,能行么?”
我一愣,笑了,响亮地干杯:“那就多谢你了,美人媒婆。”
那晚,我和欢美人饮尽了一坛好酒。天明时,带着浓浓的倦意和醉意,我歪在贵妃榻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我只觉欢美人披衣走动,垂手立在窗边良久,似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句:“金银花,你该感到幸福,有一个愿意为你活着的人。”
我挣扎着想开口询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但全身乏力,头一歪,就睡过去了。
一宿好梦,再醒时已是正午。揉揉眼睛,一睁开,就和那双黑亮的眼瞳对视上了,我又惊又喜,疑似梦境,不确信地问:“是你?”
易公子凝注我,眼神奇特,然后他恢复了从前的笑容:“发生了什么事?你好像有点不同啊。”
他是指我对他的态度吗?可我也不晓得该说什么,看到他我就觉得很温暖,即使深秋正冷,而罗衾尚薄。
我想我只是想见他,仿若见着了就能一生无憾无悔,弹指聚散也罢,至少也曾并肩走过雨中长街。
“你……你回来了。”我想说更多,却停住了,心口涌起一阵难言的软弱,有些酸。
他点着头,笑眯眯:“我回来了。”尽管衣衫上还有黯寂血色,脸色也很暗沉,但他已可行路,已可说话,我的心彻彻底底落到了实处,但打定主意要说与他听的,还是堵住了,我竟仍然,仍然说不出来。
“喂喂喂,我的馅饼呢?”想必他也不习惯这局促的相处,别扭地敲着桌面道,“我饿了。”
我跳起来:“我回去拿给你!都在的!”
“慢着——”他长臂一伸,把我捞回,“小别胜新婚,我们来叙叙旧。”
才从鬼门关历险了一回,竟不改油腔滑调,我瞪着他:“真该让你再躺半个月,每日只能喝药粥。”
“没问题啊,20两一碗的标准就行了。”他摸摸头,笑得一脸阳光灿烂,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身着血污长衫,有违倜傥本色,“不要以为我长得好看,就认为我遥不可及高不可攀,其实我海纳百川。”
说话间,香儿掀帘而入,端来了热气腾腾的清粥小菜,笑语可人:“姑娘和公子慢用。”
欢美人的小婢挺贴心啊,我也饿着,推了一碗给易公子:“伤者先请。”
等来的却是他返回里屋摸出的一部诗书,啪地砸到我跟前,颐指气使道:“翻开,第116页。”
我不和伤员一般见识,慢条斯理地翻到116页,是一首七律:
昨夜海棠初着雨,数朵轻盈娇欲语。
佳人晓起出闺房,将来对镜比红妆。
问郎花好侬颜好,郎道不如花窈窕。
佳人见语发嗔娇,不信死花胜活人。
将花揉碎掷郎前,请郎今夜伴花眠。
他转开脸,语声平淡地说:“这诗让我想起了你。”
我翻到封皮一看,几个大字好显眼——《闺房艳词》。原来,捕快大人的枕边读物尽是这一路啊,春宫图啊艳词啊……
他看出我要嘲讽他了,先下手为强:“男儿血气方刚,你兰心慧质,一定很理解对不对?”
还没等到我反击,香儿已来了一招更狠的:“易公子,你的衣衫都被血污透了,奴婢马上替你换……”
他正得意,一低头,发现自己穿得这等狼狈,大惊失色,一阵风似的逃回里屋,哀号声在房间里盘旋:“为什么没人提醒我啊——”
大难不死,他竟依然是那个宣称面子和伤势同等重要的孔雀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