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户部衙门。
巨大的厅堂内,算盘珠子密集的噼啪声如同疾风骤雨,几乎连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纸张陈旧的气息,以及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堆积如山的账册和往来文书几乎淹没了每一张桌案。书吏们个个埋首案牍,神色凝重,笔下如飞。
胤禛坐在最上首的公案后,眉头紧锁,正飞快地翻阅着一份关于西北各州县调拨粮草、肉料、豆类的汇总清单。他的案头,还放着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三合速食粉”样品。
自新军粮制法分发下去,并得到前线康熙首肯后,户部这台庞大的机器便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全速运转起来。调拨令雪片般发出,各地仓库被紧急开启,无数原料正通过水陆驿道,源源不断地涌向指定的集中加工点和大军后方粮台。
然而,巨大的工作量也带来了巨大的压力。胤禛已经连续数日未曾回府,吃住都在户部值房,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下颌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此刻,他的精神却处于一种高度紧绷的亢奋状态。
三合粉的成功和巨大的后勤效益,像一剂强心针,支撑着他不知疲倦地运转。
“王爷,”一个心腹主事捧着一摞刚收到的回执文书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喜色,“甘州、肃州、宁夏三府急报,首批按方采购的肉料、豆米已悉数入库,并已招募大量民妇,开始撕肉、烘炒、研磨!预计五日内,第一批万斤‘三合粉’即可装袋起运!”
“好!”胤禛眼中精光一闪,提笔在文书上飞快地批了一个“速”字,“传令下去,沿途驿站、关卡,见此批辎重,一律优先放行,不得延误!”
“嗻!”主事领命而去。
胤禛刚松了口气,拿起案头的茶盏想喝口水润润干得冒烟的喉咙,另一个负责钱粮核销的书吏却脸色有些发白地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走了过来,声音带着迟疑:“王……王爷……请您过目。这是……这是通州仓上月支取精米、黄豆的账目……卑职……卑职核了几遍,总觉得……数目有些……有些对不上。”
胤禛端茶盏的手顿住了。他放下茶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纸张:“对不上?差了多少?”
“回……回王爷,”书吏的声音更低了,额角渗出冷汗,“账面支取精米一千石,黄豆五百石……但……但卑职核验入库签收底单,以及后续转运记录……实际……实际用于加工三合粉的……似乎……似乎只有八百石米和……四百石豆……”
胤禛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起!两百石精米!一百石黄豆!这绝不是小数目!更不是寻常的损耗误差能解释的!尤其是在这军情如火、粮秣重于泰山的时刻!
“账册留下!所有相关签收、转运、入库单据,全部给本王调来!立刻!马上!”
胤禛的声音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冰,带着不容置疑的森然。他一把抓过那本账册,修长有力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死死钉在那几行刺目的数字上!
通州仓……负责此仓的官员是谁?这些消失的米豆,去了哪里?是贪墨?还是……有人故意在如此紧要的关头,在军粮的命脉上动手脚?!
“你去查查,究竟是何人在幕后截留军粮。”胤禛年轻的脸庞带着冷酷的神色,黑暗中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二哥,会是你吗?不知道这次皇阿玛会怎么处理。”胤禛喃喃自语。而这件事直到康熙等人回来,胤禛亲自带着查到的证据,递给了康熙,只得到了康熙一句辛苦了,就被按下了。
但是所有的证据都是指向太子,两人的父子之情就在这样不断地消磨着,直到有一天消失殆尽。
一种比面对堆积如山的公务更加沉重、更加危险的阴霾,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户部这间繁忙的厅堂。
胤禛坐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附近几个书吏拨打算盘的手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空气中只剩下他快速翻动账页时发出的、令人心悸的“沙沙”声。
初秋的风掠过京郊连绵的营帐,带着塞外残留的凛冽,也卷来了大军凯旋的喧嚣。旌旗猎猎作响,甲胄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马蹄踏起的烟尘尚未完全落定。
直亲王胤禔端坐马上,玄色甲胄覆着一层薄薄的黄沙,风霜刻在眉宇间,却掩不住那份得胜归来的锐气。他目光扫过远处明黄的御辇,又下意识地朝京师方向望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直亲王府里,却是另一番暖融融的景象。
甜丝丝的奶香霸道地侵占了整个小厨房,白蒙蒙的水汽弥漫缭绕。容芷系着条半旧的靛蓝围裙,袖子利落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