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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江户时代平静（第2页）

但这等待本身，给了她一种奇异的、扭曲的“盼头”。就像在无尽的黑夜中行走，明知可能永远走不出去，但总忍不住去想象天亮的样子。

这天夜里，送走最后一个难缠的客人（一个喜欢附庸风雅、却总是把诗句背得颠三倒四的老商人），林子感觉异常疲惫。

不是身体累，而是一种精神上的、被油腻和虚伪浸泡过后的粘腻感。

她没有立刻回那间阴冷的地下室，而是绕到了后院那条偏僻的走廊。这里离夜樱树不远，平时少有人来。

月亮很高，很亮，清辉洒在廊下的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夜空是深邃的墨蓝色，点缀着几颗疏朗的星子。

吉原的喧嚣被层层叠叠的建筑隔开，传到此处，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反而更衬得此地的寂静。

林子靠在廊柱上，仰头望着那轮明月。月光照在她洗去妆容、苍白依旧的脸上，那些黑色的缝线在月光下仿佛更深了，像是某种不祥的烙印。

忽然，一段模糊的、不知从哪个角落听来的、或许是她自己潜意识里编造的小调，毫无征兆地从她唇边流泻出来。

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夜风里，带着一种空灵的、近乎叹息的调子：

“闪烁在夜空中~渺远的金色星星~”

“昨晚梦中看见~鸟儿一般的颜色~”

“无法入眠的夜~一个人唱着的歌~”

她哼得很慢，断断续续，调子也有些飘忽，不成篇章。但在这寂静的月夜里，却有种别样的味道。

像是在对月亮倾诉，又像是只是无意识地发出一点声音，证明自己还“存在”。

哼了几句，她停了下来，目光从月亮移到廊下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小水瓮，里面插着几枝白天小菊从外面摘回来的、不知名的野花。花儿有些蔫了，花瓣边缘开始卷曲。

林子看了一会儿，默默转身回到房间，拿出了一把做女红用的、不算太锋利的小剪刀。她又走回廊下，就着明亮的月光，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几枝野花。

她坐在廊缘，将花枝放在膝上，拿起剪刀，开始修剪那些枯萎发黄的花瓣和叶子。动作很慢，很仔细，剪刀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的神情异常专注，微微蹙着眉，苍白的指尖捏着脆弱的花茎，小心地避开尚且鲜活的部分。

每剪掉一片枯叶，她的眼神就会柔和一分，仿佛不是在修剪花枝，而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具有仪式感的行为。

月光勾勒着她低垂的侧脸和专注的眉眼，那件素净的蓝色和服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此刻的她，身上没有任何“艺伎雪”的影子，也没有“鬼雪姬”的戾气或麻木，更像一个在月下默默打理心爱之物的、安静的普通女子。

只是那苍白的肤色和脸上刺眼的缝线，无情地提醒着这宁静表象下的异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看着那些枯萎的花，心里有点不舒服。剪掉它们，让剩下的部分看起来…更干净，更…像它本该有的样子。

就像她试图修剪自己这具残破不堪、污浊不堪的“存在”一样。剪掉那些令她作呕的“艺伎”伪装，剪掉那些被迫吞咽的人类食物带来的排斥感，剪掉白日里积攒的污浊气息…

哪怕只是剪掉几片枯叶，也仿佛能让她喘口气，感受到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对“洁净”或“秩序”的控制。

“鸟儿一般的颜色…”她无意识地又低喃了一句歌词，目光落在手中一枝还带着点点蓝色花苞的野花上。

鸟儿…可以自由飞翔，去任何地方，拥有任何颜色。

而她，被束缚在这吉原的方寸之地，连身上的颜色（苍白与黑线）都令人憎恶。

但她还在修剪。一下，又一下。

仿佛在这重复的、简单的动作里，在这月光的沐浴下，在这无人打扰的片刻寂静中，她能暂时忘记自己是谁，来自哪里，又将去向何方。

只是作为一个单纯的“存在”，与手中的花，头顶的月，一同呼吸着这清冷的夜气。

等待依旧渺茫，赎罪依旧无解，痛苦依旧如影随形。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月下廊前，听着剪刀细微的声响，看着手中渐渐变得整齐的花枝，她感受到了一种近乎奢侈的、短暂的“平和”。

哪怕这平和，脆弱得像月光下的泡沫，一触即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