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笫12章江户时代花魁道中（第1页）

夕阳的余晖勉强穿过吉原层层叠叠的屋檐，将“梅椿屋”的木质走廊染成一片暖融的橘黄色，却也拖出长长的、扭曲的阴影。

前厅已经开始隐隐传来准备迎客的响动，脂粉香气渐渐浓了起来。

而在梅姐那间算账和处理事务的偏室里，气氛却有些不同。

梅姐坐在矮桌后，面前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脸上却带着一种混合着精明算计和如释重负的神情。

桌上摊开着几个精致的礼盒，里面是光华耀眼的丝绸、成色极好的金银首饰，还有一沓厚厚的、用红绳扎好的金判（金币）。

旁边放着一封措辞文雅、盖着显赫家纹的邀约书。

“这位松平大人…还真是大手笔。”梅姐用指尖拈起一支镶嵌着硕大珍珠的簪子，对着光线看了看，嘴里啧啧有声。

“光是这些头面，就够寻常人家吃用几年了。看来对菊理，是上了心的。”

她对面站着林子。林子垂着眼，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扫过那些贵重的礼物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又是这种交易，用金钱和权势，包装起所谓的“青睐”和“心意”。

在吉原，真情实感是比蓝色彼岸花还稀罕的东西。

“菊理那丫头，总算是盼到了。”梅姐放下簪子，叹了口气，语气难得地柔和了些，带着点过来人的复杂感慨。

“松平大人年轻有为，家世又好，对她也算是真心实意…至少，肯花这个钱，这个心思。咱们这行，能遇上个不把你纯粹当玩物、肯为你赎身安排以后的主儿，就算是撞大运了。”

她看向林子，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利落：“这些礼，你和小菊仔细清点一下，登记在册。菊理晚上要‘花魁道中’去赴松平大人的宴，你们俩好好帮着准备，别出岔子。这是大事，也是咱们‘梅椿屋’的脸面。”

“是。”林子低声应道，开始和小菊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华丽的礼物一一核对、记录、收好。

指尖触碰冰凉的金银和光滑的丝绸，她却只觉得一种隔膜的疏离感。

抱着登记好的礼单和部分需要用的首饰，林子和小菊来到了菊理花魁的房间。

房间里已经点起了明亮的灯烛，空气中弥漫着菊理常用的、清雅的熏香。

菊理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打磨光亮的铜镜出神，镜中映出她姣好的容颜。

此刻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和明亮的光彩，与平日接待客人时那种模式化的美不同，是由内而外透出的喜悦。

听到动静，菊理转过头，看到是她们，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小雪，小菊，你们来啦？快进来。”

“菊理姐姐，这些是松平大人送来的，梅妈妈让我们拿过来。”小菊嘴快，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羡慕，“好多漂亮的衣裳和首饰啊！姐姐今晚一定是吉原最美的人！”

菊理脸上红晕更甚，有些羞涩地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梳妆台旁边一个半开的抽屉。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用紫色绸布小心包裹着的小木盒。

她轻轻打开木盒。里面没有镶嵌宝石，也没有繁复的雕工，只有一支样式简洁却格外精致的簪子——金色的枝干缠绕成优美的弧度，顶端托着一颗饱满润泽、色泽纯正的珊瑚红珠，下面坠着细细的、同样金色的流苏。在烛光下，金与红交相辉映，不显俗艳，反而有种低调的华美与温柔。

“这个…不是松平大人今天送的。”菊理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珍藏秘密般的甜蜜，她拿起那支簪子，指尖爱惜地抚过红珠，“是更早之前…他悄悄托人带给我的。他说，这红色，像我…像他心里的我。”

她抬起头，看向静静站在一旁的林子，眼神里有种分享幸福的渴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小雪，你说…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林子正在帮小菊整理一会儿要用的腰带，闻言动作顿住了。爱？这个词对她而言，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她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的碎片——兄长缘一看向小诗嫂子时平静却专注的眼神？炼狱焰寿郎提起由纪时那毫不掩饰的炽热笑容？还是…更早以前，父母之间那种相敬如宾却少有温情的模式？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描述。那是一种她早已失去感知，甚至觉得与自身现状格格不入的情感。

“我…不知道。”她最终只能诚实而干涩地回答，避开了菊理的目光，继续手中的活计。

菊理似乎并不意外，反而笑了笑，将簪子轻轻插在自己已经盘好的发髻一侧。

她对着镜子左右端详，眼中是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对我来说啊…就像是心里一直空缺的、冷冰冰的一块地方，突然被温暖的阳光填满了。″

"看到他，会忍不住心跳加快；听到他的声音，会觉得安心；想到未来…哪怕未来还是模糊的，也会觉得有了盼头，不再是混一天算一天…”

她转过身，拉住林子的手，将另一支相对朴素些的、但同样精巧的珠花塞进她手里：“小雪，你也试试？这支配你今天的衣服。”

一旁的小菊也凑过来，看着林子苍白的脸），天真地说：“雪姐姐要是好好打扮，肯定也特别好看！说不定以后也能成为花魁呢！那一定是吉原最美的花魁！”

花魁？林子看着手中那支冰凉的珠花，又透过镜子看到菊理发间那支金红相间的簪子，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命不由己，身不由己。她的“未来”，从来不在自己手里，更不可能寄托于某个男人的“青睐”或这吉原虚浮的“地位”。

她只是对菊理和小菊轻轻摇了摇头，将珠花放回妆奁：“不用了，菊理姐姐。今天是你的好日子。”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