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那短剑被举了起来。
宣宏帝依旧站在那里,甚至还微微扬起了下巴,露出脖颈。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
“哐当”一声。
短剑被狠狠摔在地上,剑身从鞘中滑出半截,寒光凛冽。
裴珩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臣,与太子殿下,绝无二心。今夜之事,必是有人构陷,请陛下……明察。”
他说完,伏地不起,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眼下京城的雪已然停下,日光初现,空气中带着一股潮气,将人的思绪一下子拉到青州。
那一夜的雨刚停,深夜的山路泥泞,整座山几乎没有路可以走,被雨水打湿的土路像是要吞掉赶路的人。
少年和妇人为了活命,不得不踏上这条泥泞的山路。深夜本就寒冷,青州地处南方,湿气黏在人身上,冷风吹过,冻得人没有知觉。
两人只要翻越过这座山,便不再是青州的地界,山高路远,仇人再寻到他们几乎是大海捞针。
偏偏在两人即将越过山峰之时,一个黑衣人拦住了二人的去路,是仇家雇来的杀手。
少年将妇人护在身后,他年岁尚小,还没有黑衣人的肩膀高,衣衫褴褛却将背脊挺得笔直。
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来者,像是受惊的山间野兽。只见来者扔下一把匕首,笑着说:“主家只给了我杀一人的钱,你们挑一个吧。”
“若是挑不出来,那就我来挑了。”
妇人听了这话后,抓起了儿子的手,把匕首往自己胸膛上送。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他拼命想抽回手,却怎么也拗不过。
他连一句话都没出来,便感到手中一阵湿热,温暖了他几乎冻僵的手。但一刻后,手上的冰冷比方才更甚,让他察觉不到那一只手的存在。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神空洞地盯着自己的手和母亲的胸膛,被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母亲死了,他好像也死了。
“儿啊,听话。”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血沫,“活下去,替爹娘……活下去。”
冰冷的血凝固在他手上,黏腻,腥甜。
那把短剑的触感,和今夜这把剑,一模一样。
裴珩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冷汗再次浸湿鬓发。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如琢,你刚才……”江怀序心有余悸地看着裴珩,“你没事吧?”
裴珩摇了摇头,脸色依旧苍白。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寒噤,这才发现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
“没事。”他声音很低,“陛下方才的做法实在是吓人。”
“真是的。”江怀序应和道:“武将出身做事就是不一般,放眼整个大昱,有哪个皇帝敢这么试探臣子?今夜若是真见了血,你我活不成,太子殿下活不成,陛下也元气大伤,多吓人呢?”
不过他心中也有疑惑,裴珩向来沉稳,大殿之上,宣宏敢做这样的事,那说明暗处必然有他的人手才对。但裴珩方才显然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像是听不见周边的声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