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后,从京城押解到西北军营的流放犯在年后的第一天终于到达。
此行路程漫长,天气恶劣,口粮不济,官差严遣,几乎走了这么一程的每个人都体力不支且伤病缠身,更有甚者,未能熬过途中无止无休的鞭打虐待和无从医治的病痛而一病不起,再未醒来。
到了大营里的那一天,正是西北苦寒之地最严冽之时,流放犯们却穿着一双磨损到只剩个薄底的破旧布鞋,和完全谈不上御寒能力的烂絮棉衣。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瘫软倒下,又一个接一个地在被毫不留情地鞭笞之后,挣扎站起。
军帐前,都指挥使周见山坐下,目光淡淡扫过座下众人,只是他不知看到了什么眉头忽然一皱,紧接着刚想开口就被一旁的高喊突然打断:“都指挥同知大人到——”
周见山身后几位亲随斜撇去一眼,而后迅速收回,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心中皆在想:这人的排场,一如往常的比都指挥使大人讲究。
周见山静默,脸色却比方才隐隐差了许多。
“呦。”司马安大摇大摆走来,蹙了一眼身旁的亲卫,在他上前把倚凳向后齐平到周见山身旁的位置后才坐下,然后身子一斜,翘着腿微扬下巴道:“都指挥使来的可真早。”
“今儿是大年初一,您怎么不在家与您那位夫人多待些时候呢,免得让她又觉得本大人做事不勤快,不能及时为您排忧解难而看我不顺眼了。”
周见山没有看他,淡淡开口,“司马同知往常几日都不来军营一次,怎么今天赶巧来了?”
“当然是有好戏看啊!”司马安哈哈一笑,眼神一扫场下乌泱泱一片的流放犯,像是知道周见山此行目的似的刻意给他添堵,赶在他开口之前扬声道:“瞧你们这群人,一个个没个正形的样子,这里是军营,你们来是充兵为奴的,不是像从前一样摆个老爷范儿等人伺候的。”
他说完后见底下人还是丧着脸一片沉闷,不觉鄙夷地摇了摇头,虽似为下位者却在周见山面前端了个上上之人的态度,点点手指啧评道:“连流放犯都一批不如一批了,赶早夏末的那些人,谁敢这么在本大人面前躺着蹲着丧着,连个眼神都不给?”
周见山压下心中的不快,温声道:“西北苦寒,冬日更甚,素来在秋冬时节来此的犯人大多在途中会折损一半,陛下圣仁,准许不定到期,不施酷刑,善厚为准,你为同知,难道连陛下的旨意都听不明白了?”他平常少有这样对司马安口快轻谴的时候,因此司马安乍一听到还真有点反应不过来,左看看右看看将身边人问了个遍“说你的?还是说你的?”
眼见被他问到的人纷纷低下头,避而不言,他这才转了转眼珠,哼声一笑,“原来都指挥使今日是来教训我的?”
“哦不对!”他特意又提高声音,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我听说,大人似乎得了一封信,要对这批刑犯中的某个人多加照顾一些,今日应该是专为此来才对。”
此话一出,原本焉歇无神,一片死寂的刑犯们,皆昏昏愣愣地抬起头,心中都只有一个侥幸的念头:那就是不管此事为真为假,但万一那个多加照顾的人指的就是自己呢?
周见山沉沉看着司马安,目光阴愠。
司马安毫不在意,大步一跨走下去,来到这群犯人面前,半晌挑起一个人的脸,“来,笑一个?”
那人眼神呆滞,没有动。
司马安扬手,他身后的亲卫随即抽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司马安!”周见山愤怒站起,“这是流放的犯人,不是死刑!你敢私自动手!”
司马安回头挑眉,看他越急心中越自在舒畅,“大人稍安勿躁,您放心,不会误杀了您的人的。。。只不过。。。”他浅浅一思考,“要真是误了,也只能算他命不好,死在流放途中喽,您说是吧?”
接着他又走向另一个人,那位刑犯惶恐异常,身子哆嗦的不成样子,没待司马安开口就撑开嘴边肌肉,露出了他齐齐的一排牙。
“啧。”司马安脸上显出一分厌色,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摊开一挥,“长得这么丑,还敢笑。”
一刀下去。
地上又躺着了一个人。
“司马安!”周见山疾步来到他面前,“你不要太过分了,这里是军营,你眼中还有没有军纪?!”
“军纪,我这就是在整顿军纪啊。”他装作听不懂周见山话里的意思,一本正经地为自己开脱,“罪民到底是罪民,给他三分颜色,他就能给你五分脸色,本大人可不想吃这个亏,该立的规矩自然是第一天就要立到他们心里。”
“都指挥使。。。”他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无辜地看着周见山,“你是不是没找到要找的那个人,心急了啊?”
“来来,我这就帮你找!”司马安放大声音,直接就将那封只有周见山看过的密信里的名字读了出来,“听说这里有一位燕京富商之家的公子,叫什么。。。”他一点儿也不避着周见山,佯装回忆后斩钉截铁地说道:“对!裴玧白!”
“此为何人?站出来让本官瞧瞧!”
队伍中一片枯寂,无人应声。
“嘿。”司马安望向脸色越来越白的周见山,“难道是我记错了,不是叫裴玧白?还是。。。身子不济,已经死在途中了?”
周见山声音不悦,极力压着怒意,“此事就不用你管了,司马同知若是没旁的事,就先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