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五心头一跳,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困惑:“大人的意思是————?”
大官人摆了摆手:“记住—这批人,绝非善类!那王伦——他守不住那聚义厅的头把交椅!”
“大人————您是说————”洪五喉咙有些发乾,风雪似乎都灌进了肺里。
“不必多问。”大官人语气平淡,“待那批人上山,王伦必生事端。届时,你需当机立断——
“弃了那白衣秀士!领著你的心腹兄弟,跟定后来者!继续雌伏!”
洪五虽一时想不通其中关窍,但这位大人翻云覆雨的毒辣手段,他是亲身领教过的!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
“是!”洪五没有任何犹豫,腰杆挺得更直,斩钉截铁地应下,“小人谨记!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大官人见他领会,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转而问道:“这游家庄,又是怎么回事?如此大的阵仗,风雪天聚拢这许多绿林人物,所图为何?”
洪五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凑近了些低声道:“大人明鑑,此事————透著蹊蹺!这游家庄的庄主,名叫游途,在山东河北道上,算是个半隱退的豪强人物,家资巨万,黑白两道都有些香火情。”
“前些日子,他突然广发英雄帖,遍邀河北山东各路豪杰,无论水泊山寨、
庄子帮派,还是独行大盗,只要有名號、有本事的,都收到了帖子。”
“帖子里只说有一桩天大的富贵,要与眾位好汉分享,共襄盛举。至於这富贵是什么?是劫皇槓?是挖古墓?还是图谋哪座州府的金库?却是语焉不详,一个字也没露!”
洪五脸上露出一丝尷尬的复杂神色:“大人您是知道的,咱们这些在绿林道儿上舔刀口、滚血沫子的,平日里吆喝得震天响,什么替天行道”,什么笑傲江湖”————呵!”
他苦笑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说到底,图的不就是个財和权二字吗?
“”
“男子汉大丈夫,生在这等世道,朝廷的权柄那是天上的浮云,咱们这些泥腿子够不著!可这民间的权、民间的钱,却是实实在在,能攥在手里的东西!”
“一听说有泼天的富贵等著分润,谁不眼红心跳?管他真假虚实,先来看看总不吃亏。这不,您瞧,风雪再大,各路牛鬼蛇神,可不都巴巴地赶来了?”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灯火通明、人声马嘶的庄门和暖棚区域,那景象,在这风雪荒郊,显得格外诡异而喧囂。
大官人点点头目光依旧望著远方忽然说道:“你在外奔波,替我出力,尽可放心办事,我必不负你,家小留在清河县你且放宽心————”
“你家中老母、妻儿,米粮柴薪,四季衣裳,一应俱全。令堂的咳喘老毛病,也请了太医院退下来的老供奉,隔三差五去请平安脉。內外,都妥帖得很。”
洪五闻言,心头猛地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与安心涌了上来,这些话他见到大人第一眼便想问,只是问不出口。
离家日久,如飘萍无根。这刀头舔血的营生,最是蚀人心肠。
旁人只见他洪五爷在外叱吒风云,子窝里说一不二,谁又瞧得见他心底那根绷得最紧的弦?
男人若真是孤鸿野鹤,子然一身,倒也罢了!
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黄泉路上无老少,十八年转瞬又是一条好汉!何等快意,何等洒脱!
可一旦有了家室,有了那寒夜里为你留一盏豆灯的暖意,有了那跌跌撞撞扑向你怀中的软糯小人儿,有了那倚著柴门望断天涯路的白髮————
这条在江湖上搏杀的命,便再也不是自己腰间那把快刀,想拔就拔,想收就收的了。
它成了无形的枷锁,亦是沉甸甸的秤砣,坠著心,坠著魂,让人在每一次挥刀前都忍不住要回头望一眼来路的风雪。
他嘴唇翕动,刚想说什么,大官人又轻描淡写地拋下一句:“哦,对了。你家里那小子,虎头虎脑的,看著是个读书的料子。等开了春,天气和暖些,我便用我的身份从京城翰墨林,请一位饱学的老翰林回去,给小傢伙开蒙。总不能————让你洪五的儿子,將来还走你这条道吧?”
“大人————!”
洪五这一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明显的哽咽!
他再也按捺不住,“噗通”一声,竟是再次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这一次,比在暖棚里跪得更快、更重!
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膝盖,他却浑然不觉:“小儿————小儿竟能得翰林启蒙,这是他几辈子修来的。化!洪五————代全家老小,叩谢大哥恩典!”
大官人坦然受了他这一拜,才伸出手,再次虚扶:“起来吧。你只管在外头放手做事,偶尔回来看看便是!”
洪五重重磕了个头,这才起身。
“大人放心!”洪五挺直腰板,声音斩钉截铁,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水里火里,洪五这条命,连同手下这些兄弟,都跟定大哥了!”
大官人微微頷首:“走吧,风大了。该进去看看,这位游庄主许下的泼天富贵”,究竟是何等光景了,再看看到底来了哪些了不得的绿林豪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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