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的门被彻底推开,光线涌入,勾勒出访客的身形。
为首之人身穿一件近乎墨黑的深蓝色宽大袍服,衣料厚重,隐去了具体的身形轮廓,带着一种沉郁的神秘感。
他脸上覆盖着一张做工极为精巧的银质面具,流光暗转,遮挡住了鼻梁以上的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紧抿的唇和下颌。
他并未立刻向了尘走去,而是微微侧首,轻声对跟随在他身后半步、同样身着便服、低眉垂目的白晔说道:
“白晔,给你引见一下。”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丝奇异的嗡鸣,却清晰无比,
“四殿下,赵宇。当今陛下赵寰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如今……在这北山普渡寺禅院修行,法号了尘。”
白晔心中剧震,面上却不露分毫,立刻上前一步,朝着了尘的方向,极其恭谨地躬身行礼,声音平稳:
“内官监白晔,见过四殿下。”
了尘听闻此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却饱含自嘲的弧度。
殿下?这称呼于他,早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终于不再背对来人,缓缓回身,在蒲团上坐正。
虽然目不能视,但他准确地将因为骤然见到生人而有些怯怯、下意识想往他身后缩的灵珠,护在了自己身形之后。
他抬起头,那双完全失了焦距、呈现灰白色的眼睛,竟依旧带着一种沉淀后的锐利,精准地“望”向来访的两人方向,仿佛能穿透表象,直视本质。
白晔此刻才得以仔细看清这位传说中的四皇子。
尽管僧袍简朴,双目已盲,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皇家气度却难以完全掩去。
那眉宇间的轮廓,尤其是那双凤目的形状,确实与西暖阁里的陛下赵寰有着惊人的相似,贵气天成,鼻梁亦是挺直如峰。
只是,那双本应顾盼生辉的眸子,如今只剩下空洞的灰白,再无半分神采。
一片寂静中,赵宇缓缓开口,语气是洞悉一切的肯定,毫无犹疑:
“你……已布棋。”
不是疑问,是陈述。
银面具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带着些许赞赏,也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知道,与聪明人说话,尤其是与赵宇这样心似明镜的聪明人说话,无需多言。
“了尘大师既已看破,不知……可愿借我您这方外禅房一用,”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庄严,
“以渡‘众生’?”
“众生”二字,他咬得微重,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赵宇沉默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禅院特有的、微凉的檀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过往云烟。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捻动着掌中的佛珠,檀木珠子相互摩-擦,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在这落针可闻的禅室内,如同他内心激烈天人交战的计时。
银面具人也极有耐心,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可以就这样等到地老天荒。
时间,在过分回归的寂静中,一滴一滴,缓慢流逝。
最终,最终。
赵宇无光的眼前,仿佛再次升腾起那场吞噬了太多东西的连绵一城的金色火焰,以及火焰中扭曲的人影、破碎的誓言和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他本已削发了尘,自以为与尘世再无瓜葛,但他的好哥哥还是不放过他,自己这偏僻禅院井水被人下毒,只能说幸好那天炭柴不够,灵珠出门捡冬日的柴火棍烧,才没被毒水殃及。
灵珠仓皇中紧急喂了自己一些解毒草药,跑了十里地请来大夫自己才吊下一条命来,但自己的一双眼睛依旧被毒瞎,从此不得再见众生。
赵寰啊赵寰,你就那么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