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刃儿勒住马,右小臂伤口因用力扯到,传来一阵锐痛,血渗出更快。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改用左手死死按住伤处上方止血,翻身下马。将疼痛置之脑后,目光已如冰冷的刀锋,开始刮过战场的每一寸。
她缓步走着,在某些地方停下。
“这里。”她指着岩壁上几道新鲜的劈砍痕迹和喷溅的血点,“砍得力气控制不好,刀撞到石头上,幸而没有当场断裂。但若是真断了,在战场上,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
柳缇跟在她身后,目光随指引移动,沉默颔首。
“西侧的箭,”赵刃儿又指向一片区域,“落点太浅,只顾眼前,忘了封住退路。若敌有预备,我们便要吃亏。”
她继续走,步履沉稳,血从指缝间滴落,在身后留下断续的暗痕。
每停一处,便点出一个问题:滚木投放因攀崖危机仓促发动,未能尽全功;弩手遇扰时换箭混乱,出现致命空档;谷口步卒因战局骤变而出击迟疑……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责备,只有冰冷的审视。每一个字,都像在剥开胜利表皮下的隐忧与侥幸。
柳缇手中的炭笔在粗纸上快速移动,将每一个字,每一处细节都刻录下来。
当最后一点说完,赵刃儿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柳缇。暮色为她的侧脸镀上冷硬的轮廓。
“赢,不是因为我们做得好。”她声音低沉,却清晰地穿透傍晚带着血腥气的风,“是因为敌人更乱,是因为我们的人……最终没有垮。”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柳缇手中写满字迹的纸上。
“记住今天。”她最后说道,语气里是沉重地告诫,“一个环节出错,就可能葬送所有人。这次我们扛住了,有运气的成分。下次,运气不会总站在我们这边。”
柳缇握紧了手中的纸笔,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赵刃儿看着她年轻却已初显坚毅的脸庞,眼中锐利稍缓:“不过,你在崖顶,尤其是在计划被打乱后的临机调整,做得很好。稳住了阵脚。”
柳缇一怔,随即眼中闪过光亮:“是明月娘子,先稳住了大家的心神。”
提到杨静煦,赵刃儿下意识地望向崖顶,那抹曾立于风中的白色身影早已不在。
她环视四周,最终将目光投向谷口另一端。那里人头攒动,谢二娘正带着医护忙碌穿梭,而一抹素白的身影正立于其中,俯身查看着什么,侧影沉静而专注。
她亲手为伤者裹伤,与惊魂未定的女兵低声交谈,又走向那群被看押的俘虏,神情肃然,仿佛感觉不到周身的血腥与疲惫。
赵刃儿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暮色渐浓,山风卷着未散尽的尘土与血气拂过。远处的杨静煦抬起头,似乎察觉到目光,朝这边望来。隔着忙碌的人群与横亘的战场,两人的视线极短暂地交会了一瞬。
没有言语,甚至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但赵刃儿知道,她懂。懂这场胜利背后的侥幸与代价,懂此刻清扫战场、安抚人心的必要,更懂她们各自肩上的责任。
一个持刀审视血色教训,一个亲手缝合创口与裂隙。
她总是知道,什么时间,该站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并且,总能做得恰如其分。
赵刃儿收回目光,右臂的伤口传来一阵闷痛。她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另一片需要清理的战场区域走去。只是紧张的脸色,微微缓和了些。
战俘被集中押在谷口空地上,共十七人,个个带伤,被反绑双手跪在地上。一名教习带人持枪看守,脸色紧绷。
杨静煦走过来时,战俘中一个年轻汉子突然抬头,嘶声喊道:“给个痛快!别磨蹭!”
“闭嘴!”看守的女兵用枪杆抵住他肩膀。
杨静煦摆摆手,走到战俘面前。她轻轻咳了几声,脸上还带着薄汗与些许尘土,身形在暮色中略显单薄。
见来的是个年轻娘子,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脸上稚气尚存,眉眼间还带着些病后的苍白。这样的人,多半心软,或许能讨得一条更容易的活路。
几个跪在前排的战俘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原本绝望的眼神里出现一丝侥幸。
“你们是辽东的兵?”杨静煦问,语气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