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噼啪跳动,溅起几点火星。苏启明指尖还留着些微颤意,钟不晚递回空碗,便立刻将手缩回袖中,朝软榻里侧挪了挪,刻意拉开距离。
他垂着眼,遮住底下翻腾的戾气与挣扎,面上只余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呼吸也放得轻。没人知道这看似孱弱的身躯里,压着怎样毁天灭地的念头。眼前的苏启明,本是他此行必除之人。可不知怎的,自打第一眼对视,他心里就有些乱。
苏启明收回目光,按下心头那点异样,在榻边小凳坐下,没往榻上靠。刚坐稳,就瞥见钟不晚的手又从袖口露出来,指尖泛青,微微蜷了蜷,瑟缩不似作伪。
苏启明挑了挑眉,心里清楚这人多半是在演戏。可那双手看起来冻得实在可怜,他终究没硬起心肠,无声地叹了口气,取过一旁的暖炉递过去,同时放缓口型:“拿着,暖手。”
钟不晚抬眼一怔,才慢慢伸手来接。指尖碰到炉壁时瑟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又像只是冷得发颤。他把暖炉拢进怀里,身子绷得直直的,半点不往苏启明那边靠,只盯着暖炉,耳根却无声地漫上一层淡红。他暗自咬牙,不过一点虚假的温情,竟也让他晃了神。
见他依旧拘谨,苏启明语气不由得又软了两分,一边比划一边指向炭盆:“手这么冰,往这边靠靠,离火近些。”
钟不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炭盆,轻轻摇头。随即抬起另一只手,先指了指窗外纷飞的大雪,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动作略显生硬。
苏启明看懂了,不再多劝,只往炭盆里添了新炭。火焰“呼”地窜高了些,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
钟不晚抱着暖炉,趁苏启明不注意时迅速扫了他一眼。那人垂眸看火的侧脸平静无波,他却无端觉得烦躁,自己是来杀人的,不该在这些无关的细节上分神。
这念头一起,他立刻低头,指甲暗暗掐进掌心,用痛感提醒自己清醒。
暖意渐渐渗入指尖,冻青的指节恢复了些许血色。苏启明见他不再发抖,便起身去角落的木柜里翻出厚褥与被衾,仔细拍去上面积着的薄灰。这药庐平日少有人住,物件难免蒙尘。
一转身,正看见钟不晚试图自己撑坐起来整理薄褥,却因气力不支晃了晃,单薄得像片随时要坠下的叶子。
苏启明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将人按回榻上,手上比着口型:“别动,我来。”
钟不晚身体僵了僵,顺从地躺回去,侧过脸避开他的目光。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追着苏启明的动作,在那人转身时,视线在他耳后的温玉簪上停顿了一瞬。
玉簪质地莹润,似有灵气隐伏。若是真要动手,需得避开此处。可这念头刚起,他又莫名觉得这簪子衬得苏启明越发清朗端正,毁了倒可惜。两种心思无声撕扯,令他眉间蹙起极淡的褶。
铺好被褥,苏启明直起身,恰对上钟不晚慌忙移开的目光。他没在意,拿起空碗比划道:“我去洗碗,你歇着。”
本想洗完再端点果子来,又想起对方刚服过药,脾胃正弱,便作罢了。
钟不晚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目送苏启明出门,直到门合上才悄悄松气。风雪扑簌打着窗棂,药庐里却暖烘烘的,浸着淡淡药味和苏启明身上干净的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缓了缓。
他摸了摸发烫的耳根,嘴角扯起一点弧度,眼里却没笑意。受伤本是为接近苏启明设的局,原计划是等对方松懈时一击致命,除去这个可能碍事的人。
可人心有时太易被侵蚀,哪怕只是一点无关紧要的照拂,也像温水浸入冰隙,让他难以维持全然的冷硬。他厌恶这种不受控的软化,却又无法彻底推开这点温度。或许事成之后,可以留他一命?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按灭——荒唐。
片刻后苏启明回来,手里端了杯温水放在榻边小桌上,比口型道:“喝口水润润。刚用了药,别吃杂的。”
钟不晚慢慢坐起身,伸手取杯子时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他小口喝着水,没看苏启明,只盯着杯沿,模样依旧拘谨。
两人安静对坐,炭火噼啪,风雪簌簌。苏启明靠在桌边闭目养神,钟不晚喝完水放回杯子,乖乖躺下,却没立刻闭眼。苏启明轻浅的呼吸、衣料摩挲的微响,都清晰可闻。
他在暗中盘算动手的时机,可每次目光落向苏启明安静的侧脸,杀意便莫名淡去几分,这份迟疑令他心烦意乱。
风雪声渐弱,阳光从窗隙漏进来,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光斑。钟不晚眼皮渐沉,却仍蜷着身子尽量离苏启明远些,仿佛这样就能减少存在感,不招人厌烦。
苏启明瞧见他这模样,无声地笑了一下,比口型道:“困就睡,我在这儿。”
钟不晚点点头,乖顺地躺好,转身背对着他,浑身依旧绷着。
他能清晰感知到苏启明的呼吸,也能觉察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背上。此刻时机绝佳,只需运转内力,便能瞬间取对方性命。
指尖悄然凝起一丝暗劲,却在想起那双眼睛时又缓缓散去。他暗自嗤笑:不急,还早。
苏启明的目光有如实质,落在他背上,竟让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意识也逐渐沉入昏朦。
苏启明看着他侧躺的背影,脸色虽仍苍白,却比先前多了些血气。他抬手想拂开对方颊边散落的碎发,指尖将至时又收了回来。
到底还没熟稔到那般地步,贸然触碰总是不妥。
钟不晚其实其实并未深睡。那细微的动静他听得清楚,心头掠过一丝异样,随即暗骂自己松懈。若此时有敌来袭,他与苏启明都得陷入险境,这绝非他愿见。
苏启明起身添了炭,刚坐回去,就听见药庐外传来低语。是几个外门弟子路过,话里透着不耐,声音压得不高,却正好能让里头听见:“又是那聋子,整天黏着苏师兄,真碍事。”
“可不是,来历不明,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让苏师兄这么照顾。咱们门派什么时候收过这种废人?”
“小声点,别让苏师兄听见,他护着那聋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