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染语气轻松得像聊起院中花开:“确实好多了,狐帝的方子果然灵验。”说着便将桌上温着的药碗端过,“把这碗药喝了,喝完我扶你去院中散散,晒会儿暖。”
月月鼻尖轻皱,显然是闻着了药苦,却还是乖乖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喉间的滚动都透着股利落劲儿。青染早备好了蜜饯在帕子里裹着,见她喝完便立刻递到唇边,另一只手拿着浸了温水的帕子,轻轻拭去她唇角沾着的药渍,声音软了几分:“真乖,这几日瞧着你没胃口,可苦坏了。”
月月含着蜜饯,酸甜味儿在舌尖漫开,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连声音都沾着甜意:“不苦呀,有你陪着,比什么都好。之前身子弱的时候,喝药、煎药都是自己来,倒也习惯了。”
两人并肩踩着青砖走进院中,午后的阳光透过院角琅玕树的枝桠筛下来,碎金般落在月月素色裙摆上,暖融融的浸着人。她慢慢走着,脚步虽还有些轻缓,却已能稳稳当当迈步,不像前些日子总要借着青染的力。
青染离开青丘时,月月的身子已彻底大好,小腹更是肉眼可见地显了怀。青染望着她微隆的小腹,不由得感慨人类与狐族体质的天差地别,她在人间见过不少怀胎的女子,往往要熬过三四个月才显怀,可月月从确诊有孕到如今,不过短短几日,衣料下已能触到浅浅弧度。她曾捏着月月的手腕打趣:“这小家伙倒是急着要见世面。”
月月低头轻轻抚着小腹,唇角漾开温柔的笑意,连眼底都盛着柔光:“狐族的体质本就与人类不同,这般生长快些也好,少受些怀胎的繁琐辛苦。”
青染回到石臼乡时,没先回自己院子,倒先被李晓拉着说了桩新鲜事,张明睿被张净之送去了宣州陆氏,据说是张净之亲眼瞧见张明睿对着那幅仙女图发了疯。
李晓把青染的院子当成了说书场子,搬了张竹椅端坐院中,手里还摇着蒲扇,压低了声音娓娓道来:
张府下人路过张明睿窗前,就听见里头传来沙哑的呢喃,凑过去一看,只见张明睿抱着那幅画轴坐在地上,指尖反复摩挲着画轴上女子的衣袂,指腹磨得发疼也不肯停,嘴里喃喃着:“我知道你走了,前几日还天天来见我的,这几日怎么不来了……你日行万里都不在话下,若想找我,哪有找不到的道理?定是厌弃我了,都不肯来见我了……”
他一边低诉,一边眼眶红得像浸了血。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压抑的无声哽咽,在空荡的房间里撞出细碎的回响。他俯身将脸贴在画纸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绢面的微凉,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稍一触碰便会温热起来。
张净之听下人禀报后急切赶来,看着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癫狂模样,瞬间怒火攻心。”孽障!”一声暴怒的喝骂,他眼角青筋隐跳,死死盯着那个贴在画前的身影,身上的锦袍皱巴巴沾着灰尘,发冠歪斜,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嫡子的矜贵模样。
“这几日你茶不思饭不想,整日对着一幅死画疯言疯语,传出去岂不是要丢尽我们张家百年的脸面!”
张明睿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全然没听见父亲的怒喝,依旧痴痴地凝望着画中女子,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执念:“她不是死画……她是仙女,会对着我笑,会给我温酒,还会陪我在月下念诗……”
“荒唐!”张净之气得脸色铁青,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节,硬生生将他从画前拽开,“不过是画中幻影,你竟当真到这步田地!我看你是被邪祟迷了心窍!今日我便烧了这妖物,断了你这痴心妄想!”
“不要!”他骤然回过神,像只被激怒的困兽般扑回去死死护住画轴,眼眶通红地瞪着张净之,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浑然不觉,“谁都不能动她!她还会回来的……一定会的!”哭腔里裹着执拗,单薄的身影挡在画前,在晨光里抖得像片风雨中的枯叶,却偏生透着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强。张净之看着他这副疯魔又可怜的模样,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扬起的手终究是重重叹了口气,落不下去。
入夜,正厅的烛火摇曳不定,映得张净之沉郁的脸庞忽明忽暗。他端坐在太师椅上,猛地将茶杯顿在桌案,瓷杯与木桌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这事儿不能再拖了!如今府里下人们都在窃窃私语,说我们张家嫡子被一幅画迷了心窍,成日疯疯癫癫。这要是传到京城其他世家耳朵里,我们张家积攒百年的声望,全要被这孽障毁了!”
陆淑婉看着丈夫紧绷的侧脸,指尖捻着绣帕轻轻叹息:“这孩子痴魔至此,强行阻拦怕是只会适得其反。”
张净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是决绝:“再这么下去,他迟早要毁了自己。明日我便去信,送他去他舅父那里。你也知道,你弟弟素来严厉,又是他从小惧怕的人,或许只有他能让这孽障清醒过来。”
陆淑婉闻言,眼圈瞬间红了,却还是咬着唇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只求他舅父能手下留情,别太苛责孩子。”
张净之见爱妻垂泪,语气稍稍放柔,却仍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灼:“想当初他何等聪慧,夫子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将来必成大器。你娘家不也等着他为陆氏助力吗?可他现在这副模样,别说成大器,连自己都快顾不住了!送去他舅父那里,一来能让他换换环境,断了对那画的念想;二来也能借你弟弟的威严,把他那股疯魔劲儿拧过来,让他记起自己是张家嫡子,是该扛起家族荣光的人!”
陆淑婉望着丈夫紧绷的下颌线,知道他心意已决,终究是抹了抹眼角的泪,低声应道:“罢了……但愿弟弟能好好引导,别真让孩子受太多苦。”
“不苦一苦他,他怎会清醒?”张净之闭了闭眼,眼底翻涌着无奈与痛惜,“明日我亲自去信,让你弟弟备好住处,尽快把他送过去,别耽误了他本该有的前程。”
三日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两辆乌篷马车便静静停在张府门前。张明睿被家丁半扶半架地推上马车时,发丝凌乱,嘴里仍在喃喃自语:“仙女……等我……”
张净之站在府门口,看着马车轱轳远去,晨风吹动他的衣角,眼底是藏不住的痛惜与沉重。陆淑婉用帕子紧紧捂着嘴,泪水无声滑落:“希望他到了舅家,能早日断了这份痴念。”
青染在一旁看着李晓假模假式拭泪的动作,忍不住弯了唇角。唯有她、江磊几人知晓,那画中“仙女”便是仙女庙的月月。月月平日里的打扮本就艳丽,她原是青丘棕狐,偏爱朱红、赭石等明艳色彩,连佩戴的饰品也尽是鎏金嵌宝的华丽样式。可应江磊要求以“仙女”身份出现时,却换上清雅的粉色罗裙,不着半点配饰,端得是清丽端庄。也难怪李晓既见过月月,也见过仙女像,却始终没能将两人联系到一起。
对于张明睿的遭遇,青染既不可怜,也无庆幸,更没打算去递个信,告诉他月月此刻正在青丘养胎。私心里,她本就不看好这两人的牵扯:一个是被家族声望束缚的人类公子,一个是无拘无束、不懂人间规则的狐妖;一个连对方真名都不知晓,只一味唤着“仙女”,一个偏爱皮相之美……在她看来,这两人怕都只是一时见色起意,图那半晌的欢愉罢了。
月月和张明睿之间的纠葛,终究是他们二人的事。可若月月需要,她这个朋友,便是分一半灵力给她,甚至倾尽剩下的另一半,乃至赌上全副身家,也甘之如饴。
青染始终读不懂月月与张明睿之间的感情。月月总说自己对张明睿的心意说不清道不明,只说那感觉恰似她无数次对朱寒砚心动时的燥热,只不过朱寒砚始终清醒克制,未让她得逞,而张明睿却与她一同沉沦。青染更倾向于这是身体本能的吸引,直到听李晓描述张明睿对着月月的画像发疯的模样,她才真正生出困惑,究竟要多浓烈的爱意,才能将一个人逼到那般失魂落魄的境地?
青染轻轻叹了口气,或许人与人之间本就隔着无法逾越的共情壁垒。就像这场张明睿与月月的情事里,月月读不懂张明睿的痴狂,她这个旁观者,更是无法共情他们二人的沉沦。
但这件事,却让青染对男女之情生出了几分朦胧的兴趣。她与月月、萧陌他们都快二十岁了,寻常人家这个年纪的姑娘小伙早已谈婚论嫁、生儿育女。可他们常年在外漂泊,父母鞭长莫及,没人催着亲事,便也一头扎进自己的天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