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涩意,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他看到了那个正在指挥士卒清点粮车的纤细身影。
“达奚姑娘!”薛荣快步走过去,“没事吧?”
达奚瑜放下手中的册子,抬起头,她脸上沾了点点血污,呼吸还有些急促,却道:“我没事,薛将军,粮草清点差不多了,只是……”
“阵亡弟兄一百七十二人,重伤四十三,轻伤过百……”
啊?一百多人?怎么会这么多!薛荣回头再看,刚刚瞧起来,不是只倒下几十人吗?!
他站在原地,一个个数过去,一、二、三……
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一百二十五……
直到最后,他不敢再数了。达奚姑娘没数错,原来真的,死了这么多人啊,他怅然的收回目光,再看手中的血迹,忽然觉得,这些血就是那一百七十二人,他的心里,多了一点怕。
薛荣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说娘娘那边,现在如何了?”
达奚瑜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娘娘率另外三千人马征战的方向,轻声道:“一定会没事的,我们要相信她……”
两人不再多言,沉默下来。
*
同一时刻,百里之外。
杨玉环摘下头盔,任由一头青丝在风中散开,她将染血的长剑归鞘,已经比第一次杀人时沉稳了许多。
身后,顾大七递上一个水囊:“娘娘,喝口水吧。”
杨玉环接过,仰头灌了几口,清水入喉,冲淡了口中血腥气,她环视刚刚结束战斗的战场,敌军已被尽数剿灭,己方也死伤数百,实在惨烈。
“娘娘,”赵莽提着还在滴血的刀走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咱们这打法真痛快!专挑他们运粮的、传令的的下手,打完就走,绝不停留!您看这几次下来,断了他们好几处粮道,宰了他们好几个军官呢!”
周围的金吾卫士卒也都围拢过来,虽然疲惫,但士气高昂,这种灵活机动的袭扰战,让他们尝到了甜头,所有人脸上都笑盈盈的,可杨玉环看着他们的笑脸,却无多少喜悦。
妈妈说得对,这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是人,可正因为是人,才会受伤,才会死去,每一次下令,都会有人再也回不来,她亲眼所见,倒在地上的人,会在临死前,望她一眼,再心甘情愿的闭上眼睛。
这担子在她肩上,她的心……
许是杨玉环的脸色太沉重,慢慢的,所有人都收了笑脸,慢慢的,他们明白了,原来这胜利是要死人的啊,于是,脸上的喜意换成了悲色。
这旷野之上,多了一丝哀悼。
很多之后,顾大七抬起头,看杨玉环。
“娘娘,”顾大七小声问,“咱们下一场,去哪里?”
杨玉环抬起头,收起所有哀色,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幽州,是李归仁十万大军的根本所在,这几日的游击袭扰,断其粮道,扰其后方,疲其守军,更重要的是,她在试探,在观察,在寻找那个真正能撼动十万大军的薄弱点。
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她这五千精锐骑兵,或许攻不下幽州坚城,却足以像一柄匕首,游走在十万大军的血脉之间,一点一点,切断它的补给,扰乱它的神经,让它流血,让它疼痛。
幽州城内的存粮,还能撑多久呢?
她很好奇。
不过。
妈妈,我做的对吗?
杨玉环突然很想念郝美丽。
但妈妈不在,这些思念就化作了坚强。
妈妈,我会带着他们赢得属于我们的胜利。
“别急,”杨玉环将水囊递回顾大七,重新戴上头盔,“我们先休整半日,至于下一场……”
“我有一份大礼,要送给李归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