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很冷,好像父母去世的那天。她躺在爸妈僵硬的身体边,即便把家里所有的被子都盖在身上也暖和不起来。
20世纪末,东北辉煌的工业时代就此落幕,它如同一个巨人一般轰然倒下。
工人下岗,人口外流。
漫长的冬季对那时候的沈近秋来说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年幼的她无法敏锐地感知到时代洪流扑来时带给她的父母巨大的变化。
只记得,突然有一天,母亲开始收拾打包的行李和邻居阿姨一起离开了。
她开始和父亲一起生活,父亲总会带她去一个地方,那地方排着长长的队伍,所有的人都面如死灰。
父亲好像很勇敢,完全不怕疼一般,任由别人将针管扎在他的胳膊上,鲜红的血边顺着管子流了出来,被装在一个小袋子里。
父亲按着被针扎的地方坐在板凳上,沈近秋还认不全招牌上那几个字,小小的针眼有时候会冒出鲜血,她不知道父亲在做什么。
年幼的她一看见针管只能想到医院。
她以为父亲是生病了。
有时候去,能看见有人跪下来,可能是生了很严重的病那里的医生看不了。
“你已经前天才来卖过一次血,再抽你就要死了。”
“我家里实在是没钱了,求你了,还能抽,你再抽一点,求求你了。”
父亲放下袖子,接过别人递过来的钱,默默牵起沈近秋的手往家走。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问题沈近秋也不记得自己问了多少次了,大约很久,小时候的自己对时间的流逝并不敏锐,只记得厚重的白雪消失,身上的衣服变轻。
母亲拎着专门给她买的礼物回来了。
里面有那个年代并不常见的洋娃娃。
母亲的归家却没有让父亲变得开心,小时候总会逗母亲笑的父亲变得更加沉默,而母亲那张笑脸也越发空洞。
短暂的一家三口团聚时间后,母亲再次离家。
父亲偶尔也会带沈近秋再去那个地方,随着年纪增长,她知道招牌上贴着的字是什么。
——卖血。
那时候沈近秋也不知道为什么妈妈每年只有过年的时候会回来。
而每次妈妈和隔壁邻居一起回来,隔壁邻居总是会吵架。
“养汉”。
这两个字对小时候的沈近秋来说很陌生。
每次邻居吵架,妈妈听见了就会掉眼泪。
不记得妈妈哭过多少次了,那天晚上爸妈包了盘饺子。
妈妈和面,爸爸剁着肉馅。他们已经好久没吃饺子了,她雀跃着说今天要多吃两个。可往常见她多吃饭会高兴的爸妈那天却一言不发。
她闻见肉馅里的奇怪味道,问爸爸肉是不是坏了。
爸爸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里面加了药,吃完这个冬天就不会再冷了,睡一觉就好。
好似所有心灵感应,她不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