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马是执念化成的。牵挂越多,念想越深,跑得就越快,了无牵挂的人会走得慢些,但马儿也不会累。”
“走得慢,因为找不到路吗?”裴回想象着一个人一匹马在茫茫雾气中踽踽独行的画面。
“大家的马都是一样的。”沈复醉摇摇头,“我们从一个地方出发,到一个驿站去。就像今天的雪,无论早落还是晚落,都会融化升腾,再次凝结成云,最后化作雨雪落下。”
裴回安静地听着,伸手碰了碰车窗上凝结的水汽:“既然会再次凝结,为什么要告别呢?”
“因为活着的人会想念,会悲伤,需要一个仪式来接受这个事实。”
“所以,悲伤,也是草料吗?”
“是啊,最最上等的草料。”沈复醉的唇角弯起来,声音带上笑意,“眼泪、悲伤……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会变成很多很多小草,供养那匹远行的马。”
裴回追问道:“眼泪?”
“人们都会哭。”
裴回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我会哭吗。我不是人。”
“你会啊。”沈复醉轻声道。话音落下,车内陷入一片安静。他几乎已经准备好迎接下一个问题——为什么哭?什么时候?为谁?
然而,预想中的追问并没有来。沈复醉侧过头,发现裴回只是安静地盯着他看。
浅色的瞳孔被仪表盘衬得微亮,沈复醉在里面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他自己。
他抬手,轻轻将裴回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头发该剪了。”
裴回眨了眨眼,终于移开视线,轻轻“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沈复醉暗暗松了口气,他收回手,重新握紧方向盘,将注意力集中到驾驶上。
时间已过凌晨一点半,终于停在一个笼罩在靛蓝色天幕下的偏远村落。破晓前的寒意最是刺骨,村口零星挂着几盏惨白的灯笼,光线弱到照不清路。
整个村子陷入了一种绝对的安静,没有犬吠,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都没有。
“好安静。”裴回忽然开口。
沈复醉挑眉:“是啊。”
“村子,医院,这里。”裴回数着,浅色的瞳孔映着跳动的灯火,“都很安静。”
沈复醉点点头,牵住裴回的手腕,循着隐约的光亮走向村子中心。
打谷场上汽油灯嘶嘶地响,照得地面发白。
一场葬礼正在进行。
数十名村民围站着,组成了一个松散圆圈,男人、女人、老人、半大的孩子,都穿着深色的冬衣静立着,脸上没有表情,没有一个人哭,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所有人都看着场子中间,一个老道士在念经,声音干巴巴的,没有高低平仄,旁边一个人每隔一会儿,就敲一下锣。
“哐——”
声音不大,但每次响完,就显得人群愈发死寂。
最前面跪着死者的儿女们,穿着麻衣,跪得很直,一动不动。
他们的脸上没有泪痕,全都睁大了眼睛看着棺材,像一圈新糊的纸人,被强行摆成了哭丧的样子。
裴回的视线落在了灵堂正中央那个暗红色的木质骨灰盒上。
他偏头打量了片刻,感知了一下,拽了拽沈复醉的衣角。
“盒子以后会坏的。为什么不直接把盐……”
他的声音不大,就是正常音量,但在落针可闻的场地里显得格外突兀。
一瞬间,所有原本空洞地望着前方的人,无论是村民还是孝子贤孙,都以一种完全同步的姿态,猛地转了过来。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裴回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