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晏。”
“父亲。”迟晏回应,声音平静。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积蓄力量,又或者是在观察另一端的背景音。
“霍克应该已经跟你谈过了。”凯恩没有废话,“议会里的鬣狗,已经闻到了血腥味。灰岩星的矿脉,成了他们眼中最肥美的肉。”
“我了解了。”迟晏道。
“了解不够。”凯恩的声音陡然转厉,虽然依旧压低,却带着一股铁血领主面临绝境时的冰冷决绝,“他们不仅想要矿,还想要洛威尔家族数百年积累的航道控制权、星际贸易节点、以及……在这片星域的影响力。接管星球只是第一步,后续的‘整合’、‘调查’、‘清算’,会像瘟疫一样蔓延。家族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已经在暗中摇摆,准备待价而沽。”
迟晏能想象到那幅画面: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政敌磨刀霍霍,家族内部人心浮动,曾经的盟友在利益面前变得暧昧不明。这位向来以强硬和掌控力著称的领主父亲,此刻承受的压力恐怕如山崩海啸。
“你需要我做什么?”迟晏直接问道。他知道凯恩动用这次宝贵通讯,绝不只是为了诉苦。
“第一,你带回来的那个‘样本’,以及你在废坟场的表现,现在是你,也是洛威尔家族最重要的筹码之一。”凯恩语速加快,“联邦最高层,包括议会和军方最核心的那几个人,都在关注暮光堡垒的进展。‘节点’的威胁等级已经提至最高。谁能解决,或者哪怕只是找到遏制它的方法,谁就将获得巨大的声望和政治资本。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在道格拉斯的研究中占据关键位置,获取第一手成果!必要的时候,可以动用霍克那边提供的一些‘资源’,或者……采取一些非常手段。我要看到实质性的、能震慑议会那群鬣狗的进展报告,越快越好!”
“第二,”凯恩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注意‘遗产监控与回收小组’的人。他们不仅仅是研究人员或特工,更是议会中某些派系伸向边境的触手。查清楚来的专员是谁,背景如何,真实意图是什么。他们可能会接触你,试探你,甚至拉拢你。谨慎应对,可以适当合作,但绝不能让他们完全掌控节奏,更不能让他们把‘样本’或相关研究成果,变成攻击洛威尔家族的武器!”
“第三,”凯恩顿了顿,语气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复杂,那并非温情,更像是一种基于冷酷现实考量的告诫,“你现在的位置很微妙。斯特林、‘仲裁者’,甚至道格拉斯,都在利用你。议会和家族内部的眼睛也在盯着你。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活下去,并且保持‘有用’。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方的承诺,包括我的。在真正的危机面前,血缘和承诺都脆弱不堪。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脑子去判断。如果事不可为……霍克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这几乎是明示了在极端情况下,允许甚至鼓励他选择“退路”。迟晏心中波澜微起,但脸上毫无表情。
“前线情况如何?灰岩星周边的防线?”迟晏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通讯那头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叹息。“虫族的活动范围在扩大,虽然主力似乎被废船坟场和暮光堡垒吸引,但零星的渗透和骚扰一直在增加。灰岩星本身的防御力量,应付小规模冲突尚可,但如果‘节点’真的指挥虫潮大举进攻,或者议会那帮混蛋以‘增援’为名行‘接管’之实,派来的舰队反客为主……”凯恩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家里这边,我会尽力周旋。但你那里,速度要快!我们可能没有太多时间了。”
通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加密频道特有的、极其微弱的电流嘶嘶声。
“最后,”凯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份沉重疲惫之下,似乎压抑着某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情绪,“迟晏。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你现在顶着洛威尔的名字,流着这具身体的血。灰岩星……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我经营了一辈子的基业。不要……让它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通讯到此戛然而止,没有告别,没有多余的字眼。
迟晏缓缓放下个人终端,房间内重新恢复寂静,只有模拟晨光透过窗户,在金属地板上投下冰冷的光斑。
压力,如同实质的冰山,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沉重。
废船坟场的“节点”如同悬顶之剑,日益迫近。
暮光堡垒内部,斯特林、道格拉斯、“仲裁者”各方心思难测,“遗产小组”即将介入,研究方向和“样本”命运悬而未决。
联邦议会内部,权力倾轧,资源争夺,洛威尔家族及灰岩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而他自己,身处所有风暴的交汇点,被各方视为棋子、工具、筹码,或需要清除的变数。
父亲凯恩的通讯,与其说是嘱托,不如说是一道夹杂着家族存亡危机、冷酷现实考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情感的最终指令。活下去,保持有用,争取时间,获取筹码……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需要力量,需要信息,需要打破僵局的关键。
道格拉斯的研究……“节点”的弱点……“遗产小组”的动向……议会法案的进展……还有秦风那沉寂状态背后可能隐藏的、关于“节点”控制机制的秘密……
无数线索在脑海中交织、碰撞。
他首先需要恢复并进一步提升自己的实力。小腿伤势已基本无碍,精神力的锤炼必须加快,尤其是对那种“精神污染”或“信息对冲”能力的掌控。霍克提供的关于“摇篮”逻辑弱点的资料,需要结合自身感知进行深入分析和尝试。
其次,他必须更深入地介入道格拉斯团队的研究。不能仅仅作为一个被观察的“样本提供者”或“干扰案例”,要设法成为研究进程的参与者甚至引导者之一。这需要契机,也需要展现更大的“价值”和“可控性”。
再次,关于“遗产小组”和议会动向,霍克是一条线,但还不够。他需要在堡垒内部,发展更直接、更可靠的信息来源。雷克和他那些对秦风处境不满的老兵,或许可以成为一股助力。赵雷对技术的执着和对真相的渴求,也可能加以引导和利用。
最后,关于秦风……想到那个沉寂在实验室深处的战友,迟晏心中那根刺再次作痛。他必须想办法了解秦风真实的状态,寻找唤醒或至少稳定他的方法。这不仅是为了战友,也可能关乎到对抗“节点”的关键。
计划在脑海中初步成形,但每一步都充满风险。
他转身离开窗边,开始进行晨间的精神力锤炼。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凝练和控制,而是开始尝试主动接触、解析意识深处那些“谐波”残留的波动,尝试理解其与“节点”精神脉动之间的微妙联系,甚至……尝试极其谨慎地模拟其中一丝最“平和”的频率。
过程如同在深渊边缘试探,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烧身。但他别无选择。
锤炼结束后,他通过恢复观察区的内部通讯系统,主动联系了斯特林中校,申请恢复参与“深渊瞭望”的部分数据分析工作,并希望能有限度地了解道格拉斯博士团队关于“异常能量场与意识状态”研究的最新进展。
申请在几个小时后得到了批准,但附加了严格限制:他只能在指定终端、在监控下工作,接触的信息经过过滤,且不得直接接触核心实验室或“样本”。
这是一个开始。
同时,他也通过隐蔽渠道,给雷克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只有简短几个字:“情况复杂,需面谈,关于秦风与未来。”
他需要将雷克这股力量,尽可能纳入自己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