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晏微微颔首,跟随他走入宅邸。室内装饰极尽奢华,却又透着古旧的气息,名贵的红木家具、古董字画、厚重的丝绒窗帘,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沿途遇到的佣人都低头垂手,悄无声息,气氛压抑。
书房在二楼最深处。秦管家轻轻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了线装书和各类典籍。巨大的紫檀木书桌后,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人。他穿着丝绸唐装,手里拿着一卷古籍,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看似闲适,但那双透过镜片射来的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正是南宫宏。
“爷爷。”迟晏依着原主的习惯,唤了一声,站在书桌前不远处,姿态不卑不亢。
南宫宏放下书卷,摘掉老花镜,仔细地打量着这个数月未见的孙子。他的目光在迟晏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似乎想找出一些熟悉或陌生的痕迹。
“坐。”良久,他才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迟晏依言坐下。
“听说,你最近在集团里,搞了不少大动静。”南宫宏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抓了不少人,查了不少账,还赶走了一些老人。连你王叔公、还有你几个堂兄弟那边,都没少得罪。”
“清理积弊,规范经营,是总裁应尽的职责。”迟晏回答得滴水不漏,“有些人触犯法律,损害集团利益,自然要处理。至于得罪,若是依法依规行事也算得罪,那这‘得罪’的帽子,我戴着也无妨。”
“好一个依法依规!”南宫宏忽然提高了声音,手掌在书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南宫夜!你以为南宫集团是什么?是那些随便谁都能指手画脚的上市公司吗?它是我们南宫家几代人的心血!是家族的根基!你现在搞这一套,叫‘清理积弊’?你这是在自己家里放火!烧的是自家人!”
老人的情绪有些激动,胸口微微起伏。
“爷爷,”迟晏的语气依然平静,“集团是南宫家的产业不假,但它首先是一个现代企业,受法律和市场规则约束。过去的某些做法,或许在特定时期有其‘灵活性’,但长期来看,是毒瘤,会腐蚀整个集团的肌体,最终损害的,还是家族的根本利益。我正是在为家族的‘根基’清除隐患。”
“隐患?什么是隐患?”南宫宏冷笑,“你王叔公他们,是跟着你爷爷我打过江山的!没有他们当年的‘灵活’,哪有南宫集团的今天?你现在翅膀硬了,就要把老臣子一脚踢开?还有你那些堂兄弟,他们能力或许不如你,但身上流着南宫家的血!你把他们负责的公司查个底朝天,让他们脸往哪搁?家族内部,讲究的是平衡,是情分!不是你那套冷冰冰的法律!”
典型的家族逻辑。功劳簿可以抵罪,血缘关系高于能力与规则,内部平衡重于企业健康。
迟晏心中那股荒谬感更重了。他忽然想起原主对苏婉清的态度——家族反对,他便放弃。恐怕在原主心中,“家族意志”本身就是不可违逆的天条,爱情也好,个人意愿也罢,都必须为此让路。
“情分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血缘也不能成为损害公司利益的保护伞。”迟晏直视着祖父的眼睛,“爷爷,时代变了。过去那种靠人情和关系维系的企业模式,已经难以为继。南宫集团要想真正立足、长远发展,必须建立现代企业制度,依法治企,任人唯贤。这才是对家族基业真正的负责。”
“放肆!”南宫宏猛地站起来,手指着迟晏,气得有些发抖,“你……你这是在教训我吗?你以为读了几年书,当了几天总裁,就真的懂了?我告诉你,没有南宫家,就没有你南宫夜今天的一切!这个集团,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决定什么该要,什么该扔!”
他喘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重新坐下,语气转为一种更冷硬的命令式:
“听着,我不管你在外面学了些什么新潮东西。在南宫家,就要守南宫家的规矩。第一,立刻停止你那个什么‘改革小组’的胡闹,尤其是对家族内部人和老臣子的调查。第二,那些已经被你赶走或处理的人,该安抚的安抚,该补偿的补偿,把影响降到最低。第三,集团今后的重大决策,特别是涉及人事和资产处置的,必须提前报备家族理事会,经同意后方可执行。”
这就是最后通牒了。以家族最高权威的名义,要求他停止改革,向旧势力妥协,并交出部分决策权。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老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迟晏沉默了片刻。他在快速权衡。直接硬抗?可以,但会立刻引爆与整个家族势力的全面对抗,目前尚未完全稳固的集团内部可能会陷入更深的混乱,外部敌人也会趁机扑上。暂时虚与委蛇?不符合他的性格,也会打乱清理节奏。
“爷爷,”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种不容更改的坚定,“您说的家族规矩,我尊重。但集团总裁的职责,是向全体股东和员工负责,而不仅仅是向家族负责。我推行的改革,是基于专业判断和集团长远利益,也是为了应对日益激烈的市场竞争和监管环境。目前取得的阶段性成果,已经初步证明了其必要性。”
他顿了顿,看到祖父眼中再次燃起的怒火,继续道:“当然,家族的意见很重要。关于改革的具体方式和节奏,我们可以探讨。但方向不会改变,原则不会退让。触犯法律的人必须受到制裁,损害集团利益的病灶必须清除。这是底线。”
“至于家族理事会,”他补充道,“我愿意定期汇报集团重大战略和发展情况,接受监督。但具体经营决策权,必须由总裁和管理团队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独立行使。这是现代公司治理的基本要求。”
这番话,既没有完全接受祖父的“命令”,也没有彻底撕破脸,而是划出了一条清晰的界限:尊重家族,但企业必须按现代规则运行;可以沟通,但核心原则不让步。
南宫宏死死盯着迟晏,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孙子。眼前的年轻人,有着他熟悉的轮廓,但眼神里的东西,却完全陌生。那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时而狂傲、时而阴郁、容易被激怒也容易被掌控的孙子。而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如同精密仪器般的理性,甚至可以说是无情。
他忽然感到一阵无力。时代或许真的变了,年轻人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力量,家族那套老办法,似乎越来越不灵了。
但身为家主的威严,不允许他轻易退让。
“好,好,好。”南宫宏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带着愠怒和一丝疲惫,“你现在是总裁,翅膀硬了,我的话也听不进去了。但你记住,南宫家能把你捧上去,也能……”
他没把话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爷爷,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集团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迟晏站起身,微微躬身,态度无可挑剔,但去意已决。
南宫宏挥了挥手,似乎连话都懒得再说。
迟晏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书房,穿过寂静而压抑的走廊,离开了这座象征着旧式家族权威的老宅。
坐回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园林景致和逐渐远去的老宅轮廓,迟晏轻轻吁了一口气。
封建余孽的阻力,比他预想的还要直接和顽固。但这反而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要做的事情,不仅仅是商业上的改革,更是在与一种落后、封闭、压抑的文化和权力结构作斗争。
道路阻且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