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晏从顶层办公室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玻璃,在车厢内投下流动的光影。手机屏幕亮着,是秦管家的短信,言辞恭敬却不容拒绝:
“孙少爷,老家主请您今晚务必回老宅用晚饭。车已备好,在楼下等候。”
又是家宴。
池晏靠在座椅上,目光掠过窗外飞逝的建筑。自从那次与祖父的对峙后,他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踏足老宅。改革小组的工作稳步推进,集团内部逐渐适应了新体系的节奏,那些最初的激烈反弹也渐渐平息。但池晏知道,这些“平息”不过是表面的妥协——家族这艘旧船不会轻易改变航向,它只是在等待下一个合适的浪头。
黑色轿车驶入郊区,道路两旁的光线渐暗,茂密的树木将城市的光污染隔绝在外。半小时后,熟悉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仿古的牌楼,雕花的铁门,门口两尊石狮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森严。
车在门前停下,秦管家已经站在门边等候。这位年过六旬的老人穿着深灰色中式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永远是那种训练有素的恭敬与疏离。
“孙少爷。”秦管家微微躬身,打开车门。
池晏下车,目光在秦管家身上停留了片刻。这位在南宫家服务了四十多年的管家,某种意义上比许多家族成员更像“南宫家的人”。他熟知这个家族所有的秘密,掌握着老宅的一切运作,是祖父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秦伯。”池晏点了点头,随口问道,“这么晚了还辛苦您等着。这个月工资发了吗?应该不低吧?”
秦管家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又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他很快恢复常态,声音平稳:“劳孙少爷挂心,老家主待我一向宽厚。”
“我就是好奇,”池晏边走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您这个位置,放在古代就是大内总管,放在现代也得是年薪百万级别的职业经理人。不知道老家主是按什么标准给您定的薪酬?有五险一金吗?年终奖怎么算?”
秦管家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池晏,眼神里有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惊讶、困惑,还有一丝被冒犯的隐怒。
“孙少爷说笑了。”他勉强维持着礼貌的微笑,“我在南宫家服务多年,早已视这里为家。薪酬待遇这些。。。。。。不重要。”
“怎么能不重要?”池晏挑眉,“劳动付出就该有合理回报,这是基本的经济规律。秦伯您为南宫家付出这么多年,理应有体面的退休保障。改天我让人力资源部做个评估,看看怎么给您优化一下薪酬结构——”
“孙少爷!”秦管家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随即又意识到失态,压低了声音,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些许真实情绪,“老仆在南宫家四十年,看着您父亲、叔伯们长大,看着您出生、成长。有些东西,不是薪资待遇能衡量的。”
迟晏点点头,不再追问。他明白了秦管家的潜台词——忠诚、归属感、以及那种融入骨血的“家臣”身份认同。这是典型的封建式主仆关系,在现代社会几乎绝迹,却在南宫家这样的旧式豪门中顽强地存活着。
某种意义上,秦管家这样的人,才是南宫家这套“封建体系”最坚定的维护者和执行者。他们不是既得利益者,却是体系运转不可或缺的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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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穿过庭院,沿着回廊走向主厅。一路上,池晏能感觉到秦管家刻意加快了脚步,显然不想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主厅里灯火通明,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已经摆好,上面铺着绣金的桌布。餐具是成套的骨瓷,边缘描着金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主位空着,两侧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池晏一进门,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坐在祖父左手边的,是二叔南宫岳,五十出头,身材发福,脸上总是挂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圆滑笑容。此刻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审视和不满。
二叔旁边是三姑南宫玲,四十多岁,保养得宜,穿着考究的旗袍,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她正拿着手机发信息,听到动静抬起头,眼神冷淡地扫了池晏一眼。
再往下是几个堂兄弟——二叔的儿子南宫明,比池晏小两岁,目前在集团旗下一家房地产公司挂职副总;三姑的女儿南宫婷,刚从国外读完艺术管理回来,还没安排工作。还有一个池晏不太熟悉的远房表弟,据说是某位姑婆的孙子,刚大学毕业。
主位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显然是留给池晏的。再往下,坐着两位家族里的长辈——七叔公和九姑婆,都是七八十岁的年纪,穿着老式的中山装和旗袍,神情严肃。
“阿夜来了。”祖父南宫宏坐在主位,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如炬地看过来,“坐。”
池晏依言在那个预留的位置坐下。椅子是硬木的,没有靠垫,坐上去并不舒服——这大概是某种传统,提醒坐在这里的人时刻保持端正姿态。
“开饭吧。”南宫宏对秦管家点了点头。
佣人们开始上菜,一道接一道,摆盘精致,但菜式都是传统的粤菜——白切鸡、清蒸鱼、红烧肉、老火汤。没有年轻人喜欢的辣味或新式料理,一切都遵循着“老规矩”。
饭桌上起初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咀嚼声。这是南宫家的另一条规矩——食不言。但池晏知道,这沉默维持不了多久。
果然,第三道菜上桌时,二叔南宫岳清了清嗓子。
“阿夜啊,听说你最近在集团搞的那个什么。。。。。。新系统,效果不错?”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关心,但眼神里的试探意味很明显。
“还在试行阶段,但初步数据反馈良好。”池晏夹了一筷子青菜,回答得滴水不漏,“工作效率提升了15%,合规风险降低了30%。”
“哦?这么厉害?”南宫岳笑了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不过我听说,下面有些老员工不太适应,觉得太死板了。特别是几个跟了我很多年的经理,他们习惯了灵活处理,现在被系统卡得死死的,很难受啊。”
“二叔说的是哪几位经理?”池晏放下筷子,看向他,“如果是系统操作不熟悉,信息部有专门的培训。如果是觉得以前那种‘灵活处理’的方式更好——那可能需要重新审视一下,哪些‘灵活’是真正为了业务,哪些是钻制度的空子。”
南宫岳的脸色沉了沉。
三姑南宫玲这时候插话了,声音尖细:“阿夜,不是姑姑说你。你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也不能太激进。集团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些老员工的付出和灵活应变。你现在搞一刀切,寒了大家的心,以后谁还愿意为集团卖命?”
“三姑,”池晏转向她,“如果‘卖命’的意思是违反公司规定、损害集团利益来谋取私利,那这样的‘卖命’,我们不需要。真正的优秀员工,应该是在规则框架内创造最大价值的人。新系统就是为了识别和奖励这样的人。”
“你——”南宫玲被他怼得一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