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透过玻璃花房顶棚斜斜洒下,空气里浮动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百花的甜香。柳纭正坐在一把藤编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花剪,姿态娴雅地修剪着一盆蝴蝶兰的枯叶。她最近气色好了不少,眉眼间那股沉郁的愁绪似乎被某种更平和的东西取代了,只是看向两个女儿时,眼底深处那份复杂的疼惜与忧虑,依旧若隐若现。
施嘉言坐在她对面的白色小圆桌旁,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茶。古轻柠就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背靠着花房的玻璃墙,双臂环胸,目光落在远处的一丛郁金香上,似乎在出神,又似乎在聆听。阳光勾勒出她利落的下颌线和微微抿着的唇,整个人像一株生长在温暖环境里,却依旧带着疏离冷感的植物。
花房里很安静,只有剪刀修剪枝叶的细微“咔嚓”声,和远处喷泉隐约的水声。
柳纭放下花剪,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目光落在施嘉言无名指上那枚设计简约却显然价值不菲的钻戒上——那是古轻柠用自己参与项目获得的第一笔可观分红买的,不是什么特殊纪念日,只是某天晚饭后,她忽然拿出来,不容拒绝地套在了施嘉言手上。施嘉言当时愣了一下,没说话,却也默认了它的存在,再没摘下来过。
柳纭的视线在那戒指上停留了几秒,又缓缓移到施嘉言比去年红润了些、也似乎更沉静了些的脸庞上,最后,状似不经意地扫过站在她身后、存在感极强的古轻柠。
“嘉言,”柳纭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声音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和一丝难以察觉的试探,“最近基金会那边,是不是没那么忙了?”
施嘉言点点头:“嗯,几个大项目都上了轨道,现在主要是常规运营和监督。”
“那就好。”柳纭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顿了顿,脸上漾开一个温和的、带着点宠溺笑意的表情,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你俩……有没有想过去度个蜜月什么的?”
“噗——”施嘉言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呛出来,慌忙抽了张纸巾捂住嘴,耳根瞬间红透。她下意识地抬眼去看古轻柠。
古轻柠原本落在远处的目光已经收了回来,正静静地看着柳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一种更深的、难以解读的情绪覆盖。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环在胸前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些。
柳纭仿佛没看到施嘉言的窘迫和古轻柠的沉默,依旧笑吟吟地,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过来人式的调侃:“虽说……你们这情况,跟寻常夫妻不太一样,法律上也不作数。但两个人,既然认定了彼此,该有的仪式感,该享受的二人世界,还是可以有的嘛。找个风景好的地方,就你们俩,放松放松,也挺好。”
她顿了顿,目光在施嘉言泛红的脸上打了个转,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点小心翼翼的期盼:“说起来……你们有没有想过,以后……关于孩子的问题?”
这话问得更直白,也更“越界”了。
花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连远处喷泉的水声似乎都变小了。
施嘉言完全僵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孩子?她和古轻柠?这……这根本是她从未敢深入去想,或者说,刻意回避去想的领域。她们的关系本身就惊世骇俗,充满了不确定性,再牵扯一个无辜的生命进来?那会是怎样复杂而艰难的境况?
她几乎是求救般地,再次看向古轻柠。
古轻柠的目光已经从柳纭脸上,移到了施嘉言身上。她看到了施嘉言眼中的无措、羞窘,还有一丝清晰的慌乱。那眼神,像受惊的小鹿。
古轻柠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终于动了动,放下环在胸前的手臂,向前走了半步,以一个更靠近、也更具保护性的姿态,站在了施嘉言身侧。她的目光重新对上柳纭,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界限感:
“妈。”
这是她回来这么久,第一次如此自然地、不带任何讽刺或疏离地称呼柳纭。
柳纭显然也愣了一下,看向她。
“蜜月,”古轻柠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暂时没有具体的计划。姐姐工作忙,我也有项目要跟进。”
她避开了那个更敏感、也更复杂的“孩子”话题,只回答了前一个。
“至于其他……”她顿了顿,目光低垂,落在施嘉言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声音放低了些,却依然清晰,“我和姐姐,有我们自己的节奏和打算。”
她没有说“不需要你操心”,也没有直接反驳或赞同。只是用一种平静而坚决的语气,划定了讨论的边界——这是她们两人之间的事,旁人(即使是母亲)可以询问,但无权干涉或安排。
柳纭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的无奈,还有一丝隐约的失落。她何尝不明白古轻柠话里的意思。这个女儿,看似收敛了爪牙,实则内心的壁垒从未真正拆除。她允许家人靠近到某个距离,但核心的领域,依旧是她和施嘉言绝对的私密禁地,不容任何人踏足,哪怕是出于“好意”的试探。
“也是,”柳纭很快调整了表情,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只是那温和里,多了一丝怅然,“你们都是大人了,有自己的主意。我就是……随口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