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景楼的大门无声滑开,香风扑面而来。
那熏香甜得发腻,如同熟透果实将腐未腐时的糜艳。
门内门外,恍若两个世界。
门外是死寂荒漠,寒夜风沙;门内却是灯火煌煌,人声鼎沸。
金丝楠木的梁柱高耸,其上镶嵌的各色宝石在无数琉璃灯盏映照下,流转着迷离的光彩。地面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触感柔软得如同云朵。
“哎呦,朱老板,您可算到了!”一个侍女娇笑着迎了上来,眉眼含情,“房间都给您备好了,热水热饭,保管舒坦。您的货还是老规矩,咱们这就去后头清点!价码还是照议好的来,您放一百个心。”
朱富那张被风沙吹皱的脸舒展开来,堆满笑容:“好,好!有劳姑娘,有劳姑娘!”他回头冲自家护卫和清虚道长吆喝,“弟兄们,都先歇着!今晚酒肉管够!”
商队众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眼睛都不够用了,傻愣愣地跟着引路的侍女往里走,东张西望,惊叹连连。
池焰牵着易逢的手,跟在队伍末尾踏入。
她鼻翼微动,随即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手指在易逢掌心轻轻划了一下。易逢指尖释出一缕难以察觉的寒意,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悄然向上萦绕,将那股试图钻入鼻息的甜腻花香隔绝在外。
引路的侍女将众人带到二楼右侧,从这里可以看见一楼中间的空地,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里摆放着数十张铺着锦绣桌布的圆桌,已有不少客人在座,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空气中除了那甜腻花香,更添了酒肉和脂粉气,混杂成一种令人昏昏欲醉的暖热。
朱富一行被安排在靠里的两张桌子。刚落座,便有侍者送上美酒佳肴:烤得金黄流油的羔羊腿、晶莹剔透的葡萄美酒、香气扑鼻的抓饭、各式精致果脯……皆是寻常商路上难以享用的珍馐。
清虚道长白日里受惊又失了面子,此刻在这温柔富贵乡中,几杯琥珀色的美酒下肚,苍白的脸颊迅速泛起红晕。他眯着眼,捋着胡须,那点仙风道骨的架子又端了起来,只是眼神已有些飘忽。
“诸位远来辛苦,小女子特来敬各位一杯。”
一道柔美的声音响起。池焰抬眼,见一个身着水绿襦裙的女子款步而来。
她比先前引路的侍女容貌更胜,眼波流转,说不出的勾人。手中托着银盘,上面放着十只夜光杯,杯中液体莹绿,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这是楼中特酿的‘幽昙醉’,是别处喝不到的美酒,最是解乏安神。”女子含笑,亲自将酒杯一一放到众人面前。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般扫过池焰与易逢,在她们始终紧扣的手上停顿了一瞬,笑意深了些,“二位姑娘……也请。”
池焰端起杯子,放在鼻下嗅了嗅,没喝,笑问:“姐姐怎么称呼?”
“小女子名唤楚鸢。”女子一双黑瞳水汪汪的,欠身行礼,“是大厅管事的。贵客们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唤我。”
朱富已有些醺醺然,大声道:“多谢楚姑娘!”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哈出一口酒气,脸上满足得通红。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举杯。那“幽昙醉”入口冰凉,顺着喉头滑下时,却骤然腾起一股滚烫的暖意,如野火般窜遍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
白日奔波的疲惫、赶路的焦虑,竟像是被这股热流生生涤荡干净,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熨帖的酥麻。
可还没来得及回味,一股更汹涌的热意便猛地炸开。众人只觉血脉贲张,指尖微微发颤,胸腔里像是揣了团烧得正旺的火,莫名的兴奋与躁动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清虚道长喝得最急,灌了一杯,仍觉不够,将左右的酒抢来饮尽。左右的商队随从不敢得罪修士,皆唯唯诺诺。
楚鸢看到此情此景,眉梢一挑,柔声笑道,“诸位大人,切莫着急,我们的美酒管够!”她为两边的随从斟了两杯,又填满了清虚的酒杯。
清虚道长一撸胡子,细长的眼睛挑起,猛然将手盖在了楚鸢白净细嫩的小手上。
“呀,道长,您这是做什么?”楚鸢似乎被吓了一跳,抽出手,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清虚的手。她深呼吸几下,笑着说:
“诸位,一会儿一楼还有余兴节目,欢迎观赏。小女子先行告退。”
池焰看着她背影,凑到易逢耳边,“我看哪,她是冲着我们来的。”
易逢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