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滨海市的上空,将白日里的喧嚣与纷扰,都悄无声息地吞噬殆尽。
林家别墅的客房里,窗帘被拉得严丝合缝,一丝一毫的月光都透不进来。书桌上的台灯拧到了最暗的档位,暖黄色的光线晕染开一片小小的光晕,刚好笼罩住林清坐着的身影。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水珠顺着发梢缓慢地滑落,滴在藏青色的睡衣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窗外偶尔掠过的晚风,卷起庭院里的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还有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地走着,像是在丈量着这漫长的夜晚。
林清靠在床头,背脊微微弓着,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却没有喝,只是任由那股暖意透过杯壁,一点点漫进掌心。
白天在警局的场景,还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张队沉稳的声音,年轻警员不解的追问,还有家人赶来时,林彩玲红肿的眼眶、林欣强装镇定的模样、林琪琪扑过来时带着哭腔的呼喊,以及徐凌月站在人群后,那双盈满了心疼与庆幸的眼睛。
这一切,都像是电影镜头般,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从被方赫设计陷害,到全网通缉,再到跨江大桥的纵身一跃,躲在余苗的出租屋里蛰伏,直到真相大白,沉冤得雪,这一路走来的惊心动魄,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此刻,躺在熟悉的床上,被家的温暖包裹着,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可越是这样,他的脑海里,越是翻来覆去地琢磨着一件事——肥遗。
那只被封印在玄铁斩妖刀里的上古妖兽,身形似蛇,背生双翼,一双猩红的眼眸里,总是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戾气。它的忠诚度高达95%,是系统赋予他的最强战力之一。
林清至今还记得,在东郊码头的树林里,他召唤出肥遗时的场景。彼时,晨雾弥漫,肥遗的灵体从刀身缓缓飘出,暗红色的鳞片在雾气中泛着幽暗的光泽,它沙哑着声音问“唤我何事”,语气里带着几分刚苏醒的慵懒,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当时只是吩咐肥遗,拦截方赫乘坐的那艘编号为HN-739的货轮,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不能让方赫逃出国境线。
他以为,以肥遗的能力,最多也就是掀翻货轮的甲板,或者制造点混乱,困住方赫一行人,等待警方的到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肥遗竟然直接将整艘货轮击沉了。
那可是一艘满载着集装箱的货轮,体量庞大,寻常的武器都未必能伤其分毫,可肥遗仅凭一己之力,就将它硬生生地击沉在了东郊码头附近的海域。
这个举动,实在是太过暴戾,太过决绝,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而且,击沉货轮的同时,肥遗还留下了太多无法解释的痕迹——巨大的爪痕,残留的灵体碎片,还有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妖气。这些东西,引来了科研局的介入,也让警方的调查,陷入了一个更加扑朔迷离的境地。
按照肥遗的性子,虽然嗜杀,却也并非没有分寸。它跟随自己这么久,向来是令行禁止,从未有过如此逾矩的举动。
这件事,就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林清的心头,让他辗转难安,百思不得其解。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牛奶,温热的液体已经渐渐变凉。他抬手,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林清轻轻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道:“系统。”
几乎是他的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便精准无误地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那声音,像是金属摩擦般,带着一种独特的质感,却又异常清晰:“宿主,有何吩咐。”
这道声音,在他最艰难的那段日子里,曾无数次响起,给予他指引,给予他力量,是他绝境之中,最可靠的支撑。
林清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台灯昏黄的光晕里,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疑惑。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当时肥遗为什么会直接击沉方赫的那个船?”
他的问题很直接,没有丝毫的拐弯抹角。
他以为,系统会给出一串冗长的数据分析,或者牵扯出什么复杂的缘由。毕竟,肥遗的举动,实在是太过反常。
可他没想到,系统的回答,竟然简单得近乎直白。
冰冷的机械音,毫无波澜地在他的脑海里回荡着,一字一句,都清晰无比:“因为宿主你跳江后它感应不到宿主你的生命体征,所以直接击沉了那艘船。”
“感应不到……生命体征?”
林清猛地愣住了,眉头微微蹙起,嘴里下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目光怔怔地落在前方的墙壁上,脑海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瞬间照亮了所有的疑惑。
他想起了跨江大桥上的那一幕。
当时,他被数十名警察团团围住,前后都是警车,插翅难飞。系统提示,距离视频导出,还有二十六分钟。而如果他被警察带走,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审问,甚至可能被直接认定为血月案的真凶,面临无期徒刑,甚至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