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有一件黑色燕尾服,与侍者的黑色裤子多少有点搭,于是拿来给了弗洛伊德。
“我跟他们说过了,说过不知多少次了。”领班说——他**着身体,还这么有权威地说着这样的话,叫人看了觉得非常滑稽,“我们必须有一个医生,真的住在酒店里的医生。”
弗洛伊德穿好衣服,说:“这不是有了?”前台经理赶在弗洛伊德之前跑回了酒店。父亲看到,领班非常无助地看着弗洛伊德脱下的那身衣服;不是很干净,还散发着“缅因州”身上的那种浓重怪味;很明显,领班不想穿这身衣服。父亲一路跑着,追上了弗洛伊德。
那几个德国人在砾石路上吃力地推着一个大箱子过来了,现在站在了酒店入口外面的车道上;早上得有人来耙耙这些石头,平整一下这条砾石路。“这酒店没有人能帮一下我们吗?”一个德国人喊道。
在主餐厅和厨房之间的配菜间,划破脸的大个子德国人躺在擦得一尘不染的柜台上,活像一具尸体。苍白的头枕着他那件再也不会变白的礼服,螺旋桨似的黑色领带无力地垂在喉咙边,腰带在那里上下起伏着。
“是个好医生吗?”他问前台经理。穿黄色皱领长袍的年轻女巨人握着德国人的手。
“一个非常好的医生。”前台经理说。
“尤其擅长给伤口缝针。”我父亲说。我母亲握着他的手。
“这是一家不太文明的酒店,我认为。”德国人说。
“只要不是犹太人就行。”德国人刚说完,就咳嗽起来。弗洛伊德待在小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他手拿着针,却穿不过线去。
“不是犹太人,我敢肯定。”黄褐色皮肤的公主笑了起来,“缅因州没有犹太人!”但是,当她看到弗洛伊德的时候,脸上立刻露出疑惑的表情。
“GiutenAbend,meineDameundHer。[9]”弗洛伊德说,“Wasistlos?[10]”
我父亲告诉我们,因为弗洛伊德长了一身的疖子疤,黑色燕尾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十分臃肿和扭曲——他的样子给人的感觉就是,他的这身衣服是偷来的,而且至少是从两个不同的人那里偷来的。甚至他手里拿着的那最显眼的东西也是黑色的——一团黑色的线圈,抓在弗洛伊德那灰色橡胶厨用手套里,这种手套一般是洗碗女工戴的。弗洛伊德从阿布史诺特酒店的洗衣房找了一枚最好的针,这枚针拿在弗洛伊德的小手里,显得太大了,好像他拿着这枚大针要去缝补赛艇的风帆。也许他以前真的缝过风帆。
“医生先生?”德国人问,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他的伤口似乎立刻止住了血。
“我就是医生,弗洛伊德教授。”弗洛伊德一边说,一边靠近他,斜眼看着伤口。
“弗洛伊德?”女人说。
“是的。”弗洛伊德说。
弗洛伊德把第一杯威士忌倒进德国人的伤口。威士忌流到了德国人的眼睛里。
“啊呀!”弗洛伊德说。
“我瞎了!我瞎了!”德国人喊道。
“不,你没有瞎。”弗洛伊德说,“你本来应该闭上眼睛才是。”他在伤口上又倒了一杯酒,然后动手缝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酒店经理吩咐弗洛伊德在德国人离开之前不要让“缅因州”表演节目——等大船装好足够的物资,这些德国人就会马上离开。弗洛伊德不愿再穿医生的那套行头了,一再要求换上自己的修理工服装,骑上一九三七年产的印度摩托车兜风去。所以,当这个德国人看到弗洛伊德的时候,他正穿着修理工服装,在面向大海的网球场一侧骑着摩托车瞎溜达,而没有老老实实待在酒店里,待在草坪上。一脸肿胀、贴着绷带的德国人小心翼翼地走近弗洛伊德,开始还以为这个小个子摩托车修理工是前一天晚上那位令人担心的“医生教授”的孪生兄弟呢。
“不,他就是那个医生。”晒黑了皮肤的德国女人说。她拉着德国男人的胳膊。
“这是我的爱好。”弗洛伊德说,连头都不抬一下。我父亲在一旁把摩托车工具递给弗洛伊德——就像外科医生的助手。弗洛伊德一下子握紧了那把四分之三英寸长的扳手。
这对德国男女没有看到熊。“缅因州”正在网球场的围栏上蹭着自己的身体,在金属网上使劲蹭着自己的后背,一边有节奏地晃着身体,一边还哼哼地呻吟着,好像在**似的。
为了让它蹭得更舒服些,我母亲特意为它去掉了嘴套。
“我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摩托车。”德国人对弗洛伊德说,显然有点不屑,“我认为是个垃圾,不是吗?什么印度摩托车?我从未听说过。”
“你骑骑看再说。”弗洛伊德说,“想骑吗?”
德国女人一开始似乎有点犹豫不决——不过很快就拿定了主意:她不想骑。但德国男人显然很想骑。他站在摩托车旁边,碰了碰油箱,又摸了摸连着离合器的电线,还爱抚了一下变速杆。他捏住节流阀把手,使劲扭转车头。他接着摸了摸软软的橡胶管——一堆金属里就这根重要的管子**在外,汽油通过这个管子流向化油器。不经弗洛伊德同意,他擅自打开了化油器的阀门。他拿手指头碰了一下阀门里面。手指头沾上了汽油,便在摩托车座位上擦了擦。
“你不介意我骑,医生先生?”德国男人问弗洛伊德。
“不介意,来吧。”弗洛伊德说,“骑上,兜一圈。”
那是一九三九年的夏天,我父亲预料到了事情的结局,但他不能横加干涉。“这样的结局我是怎么也无法阻挡的。”父亲总是这样说,“结局就这样来了,就像这场战争。”
我母亲站在网球场的围栏旁,看那个德国男人骑上了摩托车;她觉得最好还是把“缅因州”的嘴套戴回去。可是“缅因州”对她很不耐烦,它使劲摇着头,更加狠命地在围栏上蹭起自己的身体来。
“只要动作标准,一蹬脚就能启动,是吗?”德国男人问道。
“只要用脚一蹬,”弗洛伊德说,“立马就启动。”说完,和我父亲一起从摩托车边上走开了。德国女人看他俩走开了,也朝后退了几步。
“走啰!”德国男人一边说,一边用脚蹬了一下启动杆。
一听摩托车发出砰的一声,引擎还没怎么转起来,这只叫“缅因州”的熊就停止了剐蹭,立刻站直了身体,胸部浓密粗糙的皮毛立刻变得坚硬起来。它的视线穿过网球场,紧盯着一九三七年产的印度摩托车——看样子马上要跑起来,竟然不带上它!德国人换好挡,摩托车动了起来。他开始开得很小心,穿过草地,来到附近的一条砾石小道。“缅因州”将自己直立的身体放下,腾地一下向摩托车跑去。它大步穿过网球场,破坏了正在进行的一场双打网球赛——打网球的客人慌忙丢掉了网球拍,任由网球在地上乱滚。近网接球的那个人干脆死命抱住了球网;他闭上眼睛,不敢看熊从他身边飞奔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