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与温·贝瑞结婚了!”我母亲冲上去,告诉她的父母,“这是他的摩托车。他要去哈佛读书。这是……厄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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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勃教练更善解人意。他非常喜欢厄尔。
“我很想知道它能举起多少重量。”这位前十大联盟的前锋说,“我们能不能给它剪指甲?”
再举办一次婚礼就太傻了,我父亲认为弗洛伊德为他们举办的那一次已经足够了。但我母亲的家人一再坚持要让那个圣公会牧师为他们举行婚礼。牧师就是带母亲去参加毕业舞会的那个人。我父母只好照办。
婚礼之后,母亲和父亲两人共度了一场极其短暂的蜜月之旅。
“这次你们一定干了!”弗兰妮总是这样大声嚷嚷。但他们不一定有机会干,因为他们没有在旅馆里过夜。他们一大早坐火车去了波士顿,然后在坎布里奇附近闲逛,想象他们有朝一日住在这里,父亲就在哈佛读书,该有多好;连夜又坐慢火车回新罕布什尔了,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回到了家。他们的第一张婚床应该是我母亲少女时代住的房间里的那张单人床——在父亲为了积攒上哈佛的学费外出闯**期间,母亲将仍然住在这里。
厄尔要走了,鲍勃教练感到很难过。鲍勃确信他可以教会这头熊如何打防守,但我父亲告诉他,这头熊将外出为他家挣生活费,为他挣学费。一天晚上(那时纳粹已经占领了波兰),空气中刚有初秋的寒意,母亲在德瑞中学的田径场上与父亲吻别了。田径场的那边就是艾奥瓦鲍勃家的后门。
“照顾好你的父母,”父亲对母亲说,“等我回来,我要好好照顾你。”
“恶心!”弗兰妮总是这样哼一句。不知什么原因,听了这一段,她总觉得不舒服。她从不相信这一段。莉莉也不相信,她身体一颤,扬起了鼻子。
“闭嘴,好好听故事。”弗兰克总是这样说。
至少我不像我的这些兄弟姐妹那样一根筋。我可以想象我母亲和父亲吻别的场景:一定是小心翼翼的——鲍勃教练在一旁与熊玩着游戏,逗它开心,这样它就不会认为我母亲和父亲在偷偷吃东西,却不与它分享。在厄尔身边接吻,永远是充满危险的。
我母亲告诉我们,她知道我父亲会对她忠诚的,因为,要是他敢吻别人,厄尔就会抓挠他。
“你对妈妈忠诚了吗?”弗兰妮问父亲,她总是用她这种可怕的方式发问。
“当然。”父亲说。
“我才不信。”弗兰妮说。莉莉总是一脸的忧心忡忡——弗兰克则把视线投向别处。
那是一九三九年的秋天。我母亲怀孕了,她自己竟然不知道——怀上了弗兰克。我父亲骑着摩托车在东海岸卖艺,去了各家度假酒店——有大乐团演奏,有玩宾果游戏的人群和赌场的酒店。随着季节的转换,他一直往南走。一九四〇年春天弗兰克出生的时候,他正在得克萨斯州;那时,父亲和厄尔正与一个叫孤星铜管的乐队各处巡回演出。得克萨斯人很喜欢看熊表演的节目。在沃斯堡,几个醉汉壮着胆来偷摩托车,却不曾料想厄尔在那里睡觉,它脚上的锁链连着摩托车。这几个醉汉住了院,得州的法庭判处父亲支付医疗费。为了迎接第一个孩子的降生,他一路往东,昼夜兼程往家里赶,这又花掉了他辛苦赚来的一些钱。
“恶心!”弗兰妮总是这样说。但弗兰克对自己名字的来历颇感自豪。
父亲这次回来,在德瑞镇和母亲待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待到她再次怀孕,他又走了。这一回,他与厄尔去了弗吉尼亚海滩和南北卡罗来纳。七月四日[14]那天,发生了一个事故,他和厄尔被人赶出了科德角的法尔茅斯。这场事故之后不久,父亲回家与母亲团聚了,在家里休养身体。那一天,法尔茅斯举行了独立日游行活动,我父亲的摩托车的一个轴承突然掉了。一名来自布扎兹湾的消防员前来帮助父亲修理坏掉的摩托车,厄尔却大发脾气,横冲直撞。原因是,这名消防员不巧带着两只达尔马提亚犬,这是很愚笨的犬种;这两条达尔马提亚犬果然不长脑子,竟然打了坐在挎斗里的厄尔。厄尔二话不说就将一只狗断了头,然后把另一只狗追进了奥斯特维尔男子垒球队的游行队伍里,这只愚蠢的狗躲在里面不出来了。这样一来,游行队伍一下子就乱掉了,布扎兹湾来的那个消防员也不愿帮父亲修摩托车了,法尔茅斯县的治安官把父亲和厄尔押送到了郊外。因为厄尔不愿意坐小汽车,所以这段路走得异常艰辛:汽车拖着摩托车走,厄尔则坐在摩托车的挎斗里。五天之后他们才配上了零件,修好了引擎。
更糟糕的是,厄尔从此对狗产生了兴趣。鲍勃教练想了好些运动的点子,训练它捡球,改进它的前滚动作,甚至叫它做仰卧起坐,想着能让厄尔改掉这个坏习惯。但是厄尔太老了,不相信剧烈运动会有什么用——让艾奥瓦鲍勃去相信好了。厄尔发现,想杀死一只狗,甚至都不用费劲地跑来跑去,只要略施诡计——厄尔可是一头无比狡猾的熊——狗就会直奔它而来。“接着,一切都完了。”鲍勃教练说,“它本可以成为一个多么棒的橄榄球后卫啊!”
因此,父亲大部分时间都用铁链锁住厄尔,还给它戴上嘴套。我母亲说厄尔很沮丧,她发现这头老熊越来越不开心,但我父亲说,厄尔一点也不沮丧。“它只是在想狗而已。”父亲说,“能与摩托车锁在一起,它最开心不过了。”
一九四〇年的夏天,父亲住在德瑞镇的贝茨家里,晚上去汉普顿海滩为游客表演节目。他教会了厄尔一个新的节目,名叫《找工作》。这个节目用不着这辆旧摩托车,正好让摩托车少点磨损。
一天晚上,父亲和厄尔在汉普顿海滩的一个露天音乐演奏台上表演节目。灯光亮起,大家看到厄尔坐在一把椅子里,身上穿着男人的衣服。这身衣服是鲍勃教练的,当然进行了大幅度的改造。待观众的笑声平息,父亲手里拿着一张纸,走上演奏台。
“厄尔!”厄尔说。
“哦,是厄尔,我明白了。”父亲说,“你想找份工作,对吗?”
“厄尔!”厄尔说。
“是的,我知道你叫厄尔。你想要一份工作,对吗?”父亲说,“这上面说你不会打字,你连字都不识一个——上面还说你还有酗酒的毛病。”
“厄尔。”厄尔表示同意。
观众时不时往台上扔来水果,不过父亲事先已将厄尔喂得饱饱的——这里的观众跟父亲在阿布史诺特酒店见到的观众不一样。
“好吧,如果你不会说别的,只会说自己的名字,”父亲说,“那我就要斗胆说一句,今晚你不是喝醉了,就是实在太笨了,连自己的衣服都不会脱了。”
厄尔没有吭声。
“怎么样?”父亲问,“让我们看看你会不会脱衣服。脱下你的衣服。快点!”演到这里,父亲要从厄尔的屁股底下猛地抽掉椅子,厄尔要做一个前滚翻动作——那是鲍勃教练教的。
“这么说,你会翻跟斗啰。”父亲说,“厉害。衣服,厄尔。让我们看看你怎么脱衣服。”
可以说,让一群人看熊脱衣服,是一件很傻的事:我母亲很讨厌这个节目——她说,让厄尔在这么一群粗野喧嚣的人面前把自己脱得光光的,对厄尔是不公平的。厄尔脱衣服的时候,父亲通常要帮它解掉领带——如果父亲不帮它,它有时一怒之下,会直接将领带扯断。
“你对领带下手真狠啊,厄尔。”父亲会这样说。汉普顿海滩上的观众都很喜欢听这句话。
等厄尔脱光衣服,父亲就会说:“很好,来吧——别停。脱掉你那身熊皮。”
“厄尔?”厄尔会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