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克塞特和安多弗常拿我们练手。他们喜欢在倒数第二场比赛中与我们交手——权当热身——因为赛季的最后一场比赛就是埃克塞特和安多弗之间的较量。
不过,在艾奥瓦鲍勃的胜利季,我们换成了主场作战。本赛季,我们最后的对手是埃克塞特。无论输赢,这都将是德瑞中学的一个胜利季,但大多数人(包括我的父亲和鲍勃教练)都觉得今年的德瑞队将一路凯歌:保持不败纪录,最后一场击败埃克塞特队——德瑞队以前从未战胜过埃克塞特队。在德瑞中学的这个胜利季,大批校友回来观战了,与埃克塞特队决赛的这个周末成了学生家长的周末。鲍勃教练真希望他那几个从别的学校引进的后卫以及小琼斯能穿上崭新的队服迎战对手。不过,老人家一想到球场上将会出现下面这样的场景,也就心满意足了:他手下的这支球队,虽然穿着“大便和死人脸”颜色的破烂球服,依然把埃克塞特队打得满地找牙——他们身穿干脆利索的印着深红色字母的白色队服,头戴深红色的头盔,又有何用?
与埃克塞特队比赛的那个周末的所有房间都被提前预订了——都预定了两晚,没有一个空房间了。周六的餐厅也全部预订满了。
母亲担心那个“大厨”——父亲坚持要这样称呼她——会吃不消。她是个加拿大人,从爱德华王子岛来,在爱德华王子岛,她为一个航运家庭做了十五年的厨师。“为一家人做饭,与为旅馆做饭,那可是有天差地别的。”母亲警告父亲。
“可那也是一个大家庭啊——她自己是这么说的。”父亲说,“再说了,我们是一家小旅馆。”
“可是决赛的那个周末,我们的旅馆是客满的,”母亲说,“餐厅也是客满的。”
那个“大厨”叫尤里克太太,为她打下手的是她的丈夫马克斯,他以前做过商船船员和厨师,失去了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他对我们这些孩子说,那是在“无畏号”的厨房出的事故,一边说一边眨眨眼睛,那眼神显得胆大无比。他一边说,可能在一边想,要是让他太太知道他在哈利法克斯与一位无畏的女士在岸上共度了一段美好的时光,真不知道她会怎么收拾他。
“我突然低头一看,”马克斯告诉我们——莉莉的眼睛始终盯着他那只没有拇指和食指的手,“啊,我那血淋淋的拇指和食指混在那一堆胡萝卜中间,菜刀正随心所欲地切着。”马克斯像爪子一样的手缩了回来,好像是从锋利的刀刃底下抽回来。莉莉不由得眨了眨眼睛。莉莉十岁了,但她看起来与八岁的时候相比并没有长高多少。六岁的艾格看起来没有莉莉那么脆弱,而且他自有想法,一点也不为马克斯·尤里克的血腥故事所动。
尤里克太太不爱说话。她能一连好几个小时盯着填字游戏看,却并不动笔填上任何一个方格。她洗好马克斯的衣服,挂在厨房里晾干——这厨房原先是汤普森女子中学的女更衣室,因此这里原本就挂满了晾干了的女式袜子和内衣。尤里克太太和我父亲一致认为,新罕布什尔旅馆最吸引客人的菜肴应该是家常菜。说起家常菜,尤里克太太最擅长两种烤肉、一种新英格兰风味的煮菜、两种派——到周一,她还可以利用周末剩下的烤肉制作各种肉馅饼。午餐有汤和冷切肉,早餐有烤蛋糕,等等。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就是简单、营养。”尤里克太太干巴巴地说。她让我和弗兰妮想起了我们熟悉的德瑞中学的营养师,那些营养师坚信食物不在好吃,而在道义上必需。我们也与母亲一样,对尤里克太太的烹饪技术颇为担忧——因为我们的一日三餐也全指望她。但父亲相信尤里克太太的厨艺是万万没有问题的。
“爬爬楼梯对心脏好,”马克斯对我们说,“能促进血液循环。”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只缺了两个手指的手拍拍他那枯瘦的灰色胸膛。但我们的想法是,马克斯在想尽办法远离他的妻子,他甚至不怕爬楼梯,小便、洗脸都要上楼去,管他马桶小不小、洗漱台矮不矮。他声称“心灵手巧”,每当厨房没事,不需要他为妻子打下手时,他就忙着修这修那。“从马桶到门锁,什么都修!”他嘴巴里的舌头转起来很灵活,就像钥匙在锁孔里转动,还能发出可怕的嗖嗖声——就像从新罕布什尔旅馆四楼的小马桶冲下的水,艰难流到下面去,一路不断发出可怕的声响。
“那第二单预约是什么?”我问父亲。
我们知道,到了春天,德瑞中学有一个周末要举办毕业典礼,到冬天,有一个周末要举办一场大型曲棍球比赛。另外,还有一些家长常来学校看望自己的孩子,这些人数量虽然不多,但客源稳定,不需要提前预订。
“是毕业典礼,对吗?”弗兰妮问。可是父亲摇了摇头。
“一场大型的婚礼!”莉莉大喊一声,我们都转过去盯着她看。
“谁的婚礼?”弗兰克问。
“不知道。”莉莉说,“我只知道是一场大型婚礼——一场真正的大型婚礼。新英格兰地区最盛大的婚礼。”
我们从来不知道莉莉是怎么想出这些事情的。母亲忧虑地看着莉莉,然后对父亲说话。
“不要弄得神秘兮兮的。”她说,“我们都想知道:谁下了这第二单提前预订?”
“那要等到夏天了。”他说,“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准备。我们必须先集中精力做好德瑞队与埃克塞特队决赛的那个周末。急事急办。”
“或许是盲人大会吧。”我们早上步行去学校上课的时候,弗兰妮对我和弗兰克说。
“或许是麻风病诊所集会。”我说。
“就这样吧。”弗兰克忧心忡忡地说。
我们现在不走训练场后面穿过树林的那条小路了。我们径直穿过足球场,有时把苹果核扔进球门,有时候沿着校园宿舍中间的那条主路走。我们担心会遇见艾奥瓦鲍勃手下的那几个后卫,我们谁也不愿意单独与契帕·达夫相遇。我们没有把那件事告诉父亲——弗兰克叫弗兰妮和我别告诉他。
他的这句话只让弗兰妮和我感到片刻吃惊而已;我们想到,对母亲叙说心中秘密是完全没有问题的,真的。如果你有秘密,妈妈一定会替你保守;如果你想要一个民主辩论,想要一个持续几个小时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的家庭讨论,那么父亲也就什么都知道了。他对秘密没有什么耐心,不善于保守,但这次对他的第二单预订是什么,他倒是至今只字未提。
“可能会是欧洲所有伟大的作家和艺术家的一个大聚会吧。”莉莉这样猜想。我和弗兰妮在桌下相互踢着脚,翻着白眼。我们的眼睛在说:莉莉很怪,弗兰克是同性恋,艾格还只有六岁。我们的眼睛还说:在我们这个家,就我们两个合得来——就我们两个。
“马上会有一个马戏团表演吧。”艾格说。
“你怎么知道的?”父亲厉声问他。
“噢,别这样,温。”母亲说,“真是马戏团吗?”
“只不过是一个小马戏团。”父亲说。
“不会是P。T。巴纳姆[3]的后代吧?”鲍勃教练问。
“当然不是。”父亲说。
“一定是金氏兄弟!”弗兰克说。他的房间贴着一张金氏兄弟表演老虎戏的海报。
“不是。我是说这真是一家很小的马戏团。”父亲说,“一种私人马戏团。”
“你是说,那种二流马戏团?”鲍勃教练说。
“没有古怪的动物的马戏团?”弗兰妮说。
“当然没有。”父亲说。
“你说‘古怪的动物’,是什么意思?”莉莉问。
“没有长够四条腿的马。”弗兰克说,“一头背上多长了一个脑袋的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