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新泽西女人大声说道,好像有点喘不过气来似的。
父亲仍盯着艾奥瓦鲍勃看。不过鲍勃没事,没有说疯话。他转过身去,对着门口的弗兰克眨眨眼,对母亲和尤里克夫妇鞠了一躬。朗达·雷走过来,色眯眯地摸了一下老教练的脸颊——把得州佬看呆了,他好像都忘了椅子的事了。椅子是不是固定在地板上的?管他呢。椅子是不能搬动的?谁在乎呢。他这样暗自思忖。朗达·雷比哈罗德·斯瓦罗的招数更多,与其他人一样,她也沉浸在旅馆开张第一夜的欢快气氛中。
“呀——呼。”弗兰妮在我耳边低声说。我坐在吧台边看父亲调酒。他看上去非常专心,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像现在这么有精神。我耳边响起了越来越大的说话声,似乎要把我吞没——总是会把我吞没的:我永远不会忘记新罕布什尔旅馆的餐厅和酒吧,那里总是人声鼎沸,即使在人不多的时候也是这样。得州佬说得对,大家都坐得这么远,隔得这么开,想交谈,就得扯着嗓子大声说。
我们家的旅馆开久了,很多客人就与我们搞得很熟,镇里有很多“常客”每晚都来酒吧坐坐,一直坐到酒吧关门。酒吧关门之前,艾奥瓦鲍勃也总来喝一杯睡前酒。即使在这几个老顾客面前,鲍勃仍然可以玩他那最喜欢的把戏。“嘿,把你的椅子拉过来。”他总对一个人说。这个人总上他的当。这个老顾客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轻轻拉一下椅子,然后又轻轻哼一声,脸上掠过一丝困惑的神情。看到这里,艾奥瓦鲍勃就放声大笑,高声嚷道:“新罕布什尔旅馆的什么东西都不会动!我们都被螺丝钉钉在这里了——要钉上一辈子!”
新罕布什尔旅馆开业的这个晚上,等酒吧和餐馆关门,客人们回房间睡觉,弗兰妮、弗兰克和我就跑到总控制台,开始用这个旅馆独特的应答机系统检查各个房间。我们可以听到哪位客人睡得很安稳,哪位客人在打呼噜,哪位客人还没有睡下(还在看书)。让我们吃惊(也可以说失望)的是,我们没有听到哪对情侣在聊天,没有听到哪对情侣在**。
鲍勃睡得很死,像地铁车厢在地下隆隆隆隆地跑着。尤里克太太的汤锅还用文火煨着,马克斯在玩他常玩的静电游戏。新泽西来的那对夫妇在看书,或者说,一个人在看书——不是男的,就是女的:只听到慢慢翻动书页的声音,呼吸声很短促,一听就是没有睡觉。康涅狄格来的那对夫妇睡得正香,一会儿大声呼哧,一会儿轻声嘶嘶,一会儿又喘着粗气。他们的房间听上去简直是一个锅炉房。从马萨诸塞州、罗德岛州、宾夕法尼亚州、纽约州和缅因州来的几位客人,各自发出不同的睡觉声。
接着,我们开始监听得州佬的房间。“呀——呼。”我对弗兰妮说。
“乌——皮。”她小声回应。
我们原以为会听到他穿着牛仔靴在地板上走动的吱嘎声,或者听到他把帽子当酒杯在那里喝酒的声音,或者听到他睡着后像马儿一样——两条长腿在被子下面乱蹬,两只大手死死勒住床。可是我们什么也没听到。
“他死了!”弗兰克说。这话把我和弗兰妮吓了一大跳。
“上帝啊,弗兰克!”弗兰妮说,“也许他不在房间。”
“他心脏病发作了。”弗兰克说,“他那么胖,还喝了那么多酒。”
我们仔细听了一会儿,什么动静都没有。没有马儿蹬腿的声音,没有靴子的吱嘎声,甚至没有呼吸声。
弗兰妮把得州佬房间的对讲系统从接收模式切换到广播模式。“呀——呼?”她小声说。
很快我们三个人都明白过来了(甚至连弗兰克也似乎明白了)。过了大约一秒钟,弗兰克打开了朗达·雷的日间休息室的对讲系统。
“弗兰克,你想知道休息室是怎么回事吗?”弗兰妮问。
那里传来了令人难忘的声音。
艾奥瓦鲍勃说得对,我们正坐着一艘大游船环游世界呢,有被大风大浪冲走的危险,随时都有。
弗兰克、弗兰妮和我一齐紧抓着椅子不放。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朗达·雷在那里喘着粗气。
“嚯!嚯!嚯!”得州佬在大叫。
过了一会儿,得州佬说:“我真的太喜欢了。”
“呸。”朗达·雷说。
“是的,我喜欢,我真的喜欢。”他说。我们听到他在撒尿——像马一样,撒个没完没了。“你不知道,四楼的那个小马桶用起来有多难受。”他说,“离我那么远,撒尿还得先瞄准。”
“哈!”朗达·雷笑了一声。
“呀——呼!”得州佬说。
“恶心。”弗兰克说,然后就回房间睡觉去了。但弗兰妮和我一直监听着各个房间的声音,一直到只有呼呼的睡觉声为止。
第二天早上下雨了,我只好在楼梯上练跑步。每次跑过二楼楼梯平台时,我都特意屏住呼吸——我不想让朗达·雷听到我的呼吸声,因为我知道她听到我的“呼吸”会有什么感觉。
我跑过得州佬身边的时候——他正在爬三楼与四楼之间的楼梯——脸色有点发青了。
“呀——呼!”我说。
“早上好!早上好!”他大声说,“锻炼身体,呃?这习惯真不错!要知道,身体是要伴随你一生的。”
“是的,先生。”我说。我跑上跑下,不知跑了多少趟楼梯。
大概跑到第三十趟的时候,我想起了黑人护法队,想起了弗兰妮脱落的手指甲——想想这流血的手指头会多疼啊,光想着手指头疼,她可能不会想到自己身体其他部位的疼了吧。我正想着这些呢,朗达·雷在二楼楼梯的转弯平台上挡住了我的去路。
“哇,天哪。”她说了一声。我停下脚步。她身穿一件睡衣,如果有灿烂的阳光照过来,一定能穿透那个布料,让我看清她睡衣里面的身体。可是那天早上的光线很暗淡,楼梯井一片昏黑,我几乎看不清她身体的样子,只能感觉到她的动作,闻到她迷人的气味。
“早上好。”我说,“呀——呼!”
“呀——呼,约翰·欧。”她说。我向她微微一笑,两腿原地踏步跑动着。
“你又呼吸了。”朗达对我说。
“我一直想着要为你屏住呼吸,”我喘着气说,“可是我实在太累了。”
“我都能听到你该死的心跳。”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