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艾格说。
有父亲在餐馆里,弗兰克不敢提起“索罗”这个名字。我们照看着艾格,不让他受人欺负。艾格是安全的,他自己也知道。艾格穿一身步兵战斗服。弗兰妮告诉过我,她觉得弗兰克可能希望拥有那样一身制服,而且每次艾格穿上制服,弗兰克都气得不行——艾格有好几套制服。如果说弗兰克喜欢制服让人觉得怪异,那么艾格喜欢制服才合乎他的天性;毫无疑问,弗兰克就讨厌别人这么看。
过了一会儿,我问弗兰妮,新年一过,德瑞中学重新开学,小琼斯的姐姐怎么回费城?弗兰妮一脸的困惑,不知道怎么办。我解释说,我想小琼斯不会开车送他姐姐回费城,然后再开车回到德瑞中学上学,学校不让学生把车放在校园里——这是学校的规定。
“我想她会自己开车回费城吧。”弗兰妮说,“我的意思是,这是她的车——我想应该是她的。”
我突然想到,既然他们开的是小琼斯姐姐的车,那她一定到了开车的年龄。“她至少十六岁了!”我对弗兰妮说。
“别一惊一乍的。你猜朗达多大了?”弗兰妮小声说。
想到这是一个比我大的女孩,就够让我胆战心惊的了,更何况是一个年纪比我大的大块头女孩:年纪比我大,个头比我高,还被人强奸过。
“我有理由认为她长大也是个黑人。”弗兰妮对我说,“难道你没想到这一点?”
“这个并不让我烦心。”我说。
“噢,什么事都能让你烦心的。”弗兰妮说,“泰西·塔克十八岁了,她就会让你烦心死,她也会来这里。”
这倒是真的:比蒂·塔克当着别人的面夸我“可爱”——一副富家小姐的高傲口气。我的意思是,她人很好,就是从不把我放在眼里,除非是为了跟我开句玩笑,才看我一眼。她让我觉得不安,就像一个永远记不住你名字的人让你感到寒心一样。“你一心想让别人对你过目不忘,”弗兰妮说过,“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人会忘记他们曾经见过你。”
在新罕布什尔旅馆,大家为新年派对做着各种准备,但是大家的心情起落不定:我记得很清楚,这一天我们所有人时而感到愚蠢,时而感到悲伤。这倒是正常的感觉。但是另有一种心情,比这种感觉更明显,好像我们时不时地意识到,我们对艾奥瓦鲍勃几乎很少表现出哀悼之情,而在别的时候,我们又意识到,我们最紧要的职责是好好享受人生的乐趣(这并非与鲍勃无关,相反,恰恰是因为鲍勃才让我们得出了这个结论)。这也许算得上是对我们的家训——从老艾奥瓦鲍勃传到我父亲手里的那个家庭格言——的第一次考验。这是一条父亲一遍又一遍地向我们宣讲的家训。我们已把这条家训熟记于心,我们做梦也不会想到不照此执行,好像我们对此坚信不疑。或许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我们到底相不相信——直到很久以后才有机会搞清楚。
这条家训与艾奥瓦鲍勃的一种说法有关。他认为我们都坐在一艘大船上——“坐着大游轮,走遍大世界”。尽管我们随时都有被海浪卷走的危险——或许就因为有这个危险——我们不允许自己沮丧或不快乐。这个世界运行的方式,不是导致我们盲目玩世不恭或轻易绝望的原因。根据我父亲和艾奥瓦鲍勃的说法,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运行得确实很糟糕——反而是一种强烈的刺激,能促使我们有目的地生活,促使我们下定决心好好生活。
“快乐的宿命论。”弗兰克后来谈到他们的哲学时,给起了这个名字。他是心里很乱的一个年轻人,不会相信他们那一套的。
记得有一天晚上,我们盯着新罕布什尔旅馆吧台上的那台电视机,看一部情节悲惨的电视剧。我母亲说:“我不想看它的结局。我喜欢看幸福的结局。”
父亲说:“世上就没有什么幸福的结局。”
“说得对!”艾奥瓦鲍勃大声说道,他嘶哑的声音里混杂着某种热情和坚忍,“死亡是可怕的,人最终都是要死的,而且往往是死得过早。”
“那又怎样?”父亲说。
“说得对!”艾奥瓦鲍勃大声说道,“这就是重点:那又怎样?”
因此,我们家的家训是:即使结局不幸,也不会妨碍我们过一个色彩丰富、充满活力的人生。这条家训就是基于天下没有幸福的结局这样一个信念。母亲不相信最后的结局都是不幸的。弗兰克对这个信念感到闷闷不乐。我和弗兰妮可能是相信的——或者说,如果我们有时候怀疑过艾奥瓦鲍勃,但世界上不断发生的事总是证明那个老前锋的说法是对的。我们从来不知道莉莉相信什么(毫无疑问,她心里有她自己的小想法)。从不止一种意义上说,艾格将会把索罗找回来。找回索罗也是一种信念。
弗兰克找到的那块留有索罗的爪印和螺丝孔的木板,看起来像是四足基督的被遗弃的十字架,在我看来这似乎是不祥之兆。我说服弗兰妮赶紧对各个房间进行监听,看看有什么新的情况——弗兰妮说我和弗兰克都疯了。她还说,艾格想要的或许只是那块木板,于是把索罗扔了。对讲系统当然没有发现什么情况,因为索罗是不会呼吸的,你永远听不到它的呼吸声——不管它被丢弃在哪个房间,还是被隐藏在哪个房间。位于四楼走廊一个尽头的4A房间发出一种奇怪的呼呼声,就像气流飞速经过。四楼走廊的另一个尽头是马克斯·尤里克先生那个满是静电声的房间。弗兰妮说4A可能开着一扇窗户:朗达·雷正在为比蒂·塔克铺床,房间里的空气可能非常闷。
“我们为什么要把比蒂·塔克安排在四楼?”我问。
“因为妈妈想让她与讨厌鬼一同住在这里,”弗兰妮说,“这样的话——躲在四楼的角落,可以多些隐私,免得你们这些小孩骚扰。”
“你应该说,免得我们这些孩子骚扰。”我说,“小琼斯睡在哪里?”
“他不与我睡一起。”弗兰妮干脆利落地说,“小琼斯和萨布丽娜在二楼有自己的房间。”
“萨布丽娜?”我说。
“是啊。”弗兰妮说。
萨布丽娜·琼斯!想到这里,我的喉咙一下子合上了,差点喘不过气来。我脑子里想象着这样一幅画面:十七岁的女孩,六英尺六英寸的个子,不穿衣服都一百八十五磅——还能卧推二百磅的杠铃。
“她的块头有多大?”我问莉莉。我真不该问莉莉——在莉莉眼里,哪个人的块头不大?萨布丽娜·琼斯到底有多高大——我得自己亲眼去看。
“他们来了。”莉莉来到总控室,用纤细的声音对我们说。看到小琼斯的身材,总叫莉莉喘不过气来。
弗兰克穿上了大巴司机的制服,当起了新罕布什尔旅馆的门卫——他这会儿显然自我陶醉得很。他拿起比蒂·塔克的行李往门厅送。比蒂·塔克这个女孩不简单,她每次出门都是带行李的。她一身男装,但这身男装显然是为女人改造过的。她还穿着男衬衫,纽扣扣到衣领,领带扎得一丝不苟——除了鼓鼓的胸部很显眼,一切都很完美。小琼斯观察到了:即使最标准的男装,也无法掩盖她那对圆浑的奶子。她跟在正满头大汗地拿着她的行李的弗兰克后面,快步走进大堂。
“嘿,约翰——约翰!”她说。
“嘿,泰西。”我说。我本不想叫她的外号的,因为只有小琼斯和弗兰妮叫,她才不会生气,不会冷嘲热讽。她轻蔑地看了我一眼,匆匆从我身边跑过,一边奇怪地尖叫着,一边抱住了弗兰妮——像她那样的女孩好像天生就会发出这种奇怪的尖叫。
“把这些袋子送到4A去,弗兰克。”我说。
“天哪,现在不行。”弗兰克还没说完,就拿着比蒂的行李瘫倒在了大堂里,“要好几个人才行。等你们这些傻瓜在派对上玩兴奋了,或许就有乐趣搬这些行李了。”
我隐约看到小琼斯出现在大堂里。我想,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将比蒂·塔克的行李提到四楼的,连同弗兰克一起提上去都没问题。
“嘿,有趣的人来了。”小琼斯说,“这就是有趣的人,老兄。”
我的眼睛努力从他的身旁看过去,或者说绕过他的身体,朝门口看去。我的视线越过小琼斯的头顶看过去的时候,心里真的一阵恐慌,好像我真的看到了他的姐姐萨布丽娜在我眼前耸立着。
“嘿,萨布丽娜。”小琼斯说,“这是你的举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