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艾格也喜欢这样抱着母亲,还有莉莉——也差不多喜欢这样做——当然莉莉更有分寸,能够克制自己,因为她矮小的个头成了她的一块心病。她好像不喜欢做出幼稚的动作,以免显得她比现在的样子更小。
“莉莉,奥地利人一般要比美国人矮三到四英寸。”弗兰克对莉莉说,但莉莉似乎并不在意——她耸了耸肩。这是母亲的招牌动作,很漂亮的一个动作,显得有独立意识。弗兰妮和莉莉似乎都从母亲那里继承了这个动作,只是各自的表现方式不同罢了。
在那年春天,有一天我看到弗兰妮耸了耸肩膀。小琼斯告诉我们,秋季他将得到宾州州立大学橄榄球奖学金,这时我看到弗兰妮耸了耸肩——一个非常熟练的耸肩动作,好像她的后背不由自主地疼了一下。
“我会写信给你的。”弗兰妮对小琼斯说。
“好,我也会写信给你。”小琼斯对弗兰妮说。
“你写的信不会比我多。”弗兰妮说。小琼斯也想耸耸肩,但没有耸成。
“真该死。”小琼斯说——我与小琼斯走在艾略特公园里,一起朝一棵树扔石头,“弗兰妮到底想干什么?她认为到了那边能发生什么事?”
我们都把维也纳叫作“那边”。只有弗兰克不一样,他现在说起维也纳,就像德国人那样有板有眼。“Wien[2]。”这是他的说法。
“Veen。”莉莉模仿道,她身体颤抖了一下,“听起来就像蜥蜴嘴里说出来的。”我们齐刷刷转过头去盯着莉莉看,同时等着艾格说“什么?”。
很快,艾略特公园又长出了新草。一个温暖的夜晚,我觉得艾格已经睡着了,于是便打开窗户,看月亮高挂星星闪烁,听蟋蟀唧唧青蛙呱呱。这时,我听到艾格说:“不停地走过开着的窗户。”
“我睡不着。”艾格说,“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不知道那个地方会是什么样子。”
听他说话好像带着哭腔,于是我说:“没事,艾格。那个地方很棒的。你从来没有在大城市住过。”
“我知道。”他说,抽了抽鼻子。
“呃,在那里能做很多事,比这里多多了。”我向他保证。
“我在这里就有很多事可做。”他说。
“但那里的事情不一样。”我告诉他。
“为什么有人从窗户跳下去?”他问我。
我对他解释说,那只是一个瞎编的故事——当然他不可能明白那个隐喻的意义。
“那个旅馆里有密探。”艾格说,“莉莉总是在说,‘有密探和低等女人’。”
我想,莉莉想象的“低等女人”大概是像她那样个子矮小的女人吧。我安慰艾格说,弗洛伊德旅馆的客人一点也不可怕。我还说,父亲会把一切事情都安顿好的。这时,我不说话了,艾格也不说话——这一阵沉默表示我们两个人都相信了父亲的许诺。
“我们怎么去那里?”艾格问,“那么远。”
“坐飞机去。”我说。
“我不知道坐飞机是什么样的感觉。”艾格说。
(事实上,我们一家人要搭两架飞机去维也纳。父亲和母亲从来不坐同一架飞机。很多父母都这样做。我也对艾格解释了这件事,但他还是不断地念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不一会儿,母亲走进我们的房间来安慰艾格。他们说着话,我就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母亲正要走。这个时候艾格已经睡着了。母亲走到我床边,在我身边坐下。她披散着头发,看上去好像一个年轻的姑娘。说真的,在这半明半暗中,她的模样很像弗兰妮。
“他才七岁。”她说的是艾格,“你应该多与他说说话。”
“好的。”我说,“您想去维也纳吗?”
她只是耸耸肩,笑了笑,说:“你父亲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我想象得到一九三九年夏天他们的模样——真的,这是我第一次这样想象:父亲向弗洛伊德保证他一定会结婚,会去哈佛上学,而弗洛伊德要求母亲答应一件事——原谅父亲。弗洛伊德要求我母亲原谅我父亲的,就是这件事吗?让我们离开这可怕的德瑞镇,离开这可恶的德瑞中学,离开这第一家新罕布什尔旅馆——这家旅馆开得算不上太成功(虽然没有一个人嘴上这么说)——父亲做的这件事真有那么糟糕吗?
“您喜欢弗洛伊德吗?”我问母亲。
“我不太了解弗洛伊德。”母亲说。
“可是爸爸喜欢他。”我说。
“你父亲很喜欢他,”母亲说,“但他也并不非常了解他。”
“你觉得那头熊会是什么样子?”我问母亲。
“可能会做什么用?”我问母亲,可是母亲只是耸耸肩——或许她想起了厄尔的模样,在努力回想着厄尔的用处。
“我们马上就会知道的。”母亲边说边吻了我。这可是艾奥瓦鲍勃的说法。
“晚安。”我对母亲说,然后回吻了她。
“不停地走过开着的窗户。”她低声说。这个时候我差不多要睡着了。
接着,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母亲死了。
“不要再养熊了。”母亲对父亲说,但父亲误解了母亲的意思。父亲以为母亲在问他要不要再养熊了。
“不,再养一头。”他说,“就这一头。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