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二家新罕布什尔旅馆
对弗洛伊德旅馆的新大堂进行最后一次整修,这是我父亲出的主意。我心里展开了想象:有一天早晨,父亲站在克鲁格大街的邮局前,望着对面的旅馆,望着那新建的大堂——糖果店已经面目全非,那些旧招牌,此刻就像疲惫的士兵手里的步枪,斜靠在工人们正在拆除的脚手架边上。旧招牌上的字迹尚存:“软糖”“糖果”“食糖”“巧克力”“弗洛伊德旅馆”。我父亲觉得这些招牌都应该统统扔掉:再也没有糖果店了,再也没有弗洛伊德旅馆了。
“新罕布什尔旅馆?”尖叫安妮说。她总是第一个到达(也是最后一个离开)旅馆的妓女。
“真是与时俱进啊。”那个叫老毕力格的激进分子说,“收放自如,微笑应对。‘新罕布什尔旅馆’,这名字我觉得还行。”
“历史的又一个时期,又一个时期。”色情作家厄恩斯特说。
“这主意太好了!”弗洛伊德大声说,“想到了美国顾客——这个名字一定会将他们吸引过来!不会再有反犹主义了。”
“我想,再也不会有客人因为反对弗洛伊德的观点而不来这家旅馆了。”弗兰克说。
“你以为他还会叫什么别的名字吗?”弗兰妮说。“那是爸爸的旅馆,不是吗?”她问我。
人这一辈子就被钉在这里了——要是艾奥瓦鲍勃活着,他要说的还是这句话。
“我觉得这个名字很甜蜜。”莉莉说,“给人一个不错的感触,不大气,但甜蜜。”
“甜蜜?”弗兰妮说,“哦,天哪,我们有麻烦了,莉莉还觉得这名字很甜蜜。”
“有点感伤。”弗兰克说,一副哲学家的口气,“但这无关紧要。”
我想,如果弗兰克再说一句什么无关紧要的话,我就要尖叫起来。我想,如果弗兰克再说那样的话,我就要假装来了性**。苏西熊又一次把我救了。
“孩子们,你们看。”苏西说,“你们的老爸已经往现实的方向迈出了一步。你们想想,来到维也纳的美国和英国游客,看到这个名字,有几个人心里能平静下来?”
“这倒是真的。”施万格说,显出很高兴的样子。“对于英国人和美国人来说,维也纳算得上一个东方城市。你看那些教堂的形状——让人害怕的洋葱形圆顶,代表着一个西方人难以理解的世界……看你来自哪里的西方了,你甚至都可以把中欧看作东方。被吸引到这里来的,可能都会是些胆小的人。”施万格这样预言道——好像她又在写一本关于怀孕和堕胎的书似的,“听到新罕布什尔旅馆这个名字,他们会心里一热——就会产生家的感觉。”
“好极了。把那些胆小的人带到这里来。”弗洛伊德说着,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想拍拍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的头。他先摸到了弗兰妮的头,拍了拍。等他去摸苏西熊的头的时候,苏西熊用一只又大又软的爪子把他的手推开了。
我很快就习惯了——习惯那只占有欲很强的爪子了。在这个世界里,很多事起初让我们感到惶恐不安,慢慢地就习以为常,后来甚至都让我们觉得非常安心。而那些一开始让人安心的事,却似乎也会慢慢变得让人惶恐不安起来。可是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承认,苏西熊对弗兰妮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如果苏西因此就能让弗兰妮远离厄恩斯特,那我真谢天谢地了。另外,我还想让苏西熊说服弗兰妮不要再给契帕·达夫写信了,这也不算非分之想吧?
“你认为自己是同性恋吗,弗兰妮?”我问她。我们走在黑黑的克鲁格大街上,不用担心难堪。不远处,旅馆的粉色霓虹灯时闪时灭,父亲总是搞不定这玩意儿——新罕布什尔旅馆!新罕布什尔旅馆!新罕布什尔旅馆!
“我不知道。”弗兰妮轻声说,“我想我只是喜欢苏西而已。”
我自然有了这样的想法:弗兰克知道自己是同性恋,而弗兰妮现在又与苏西熊搞在一起,也许不用多久,我和莉莉也会发现我们有同样的性取向。像往常一样,弗兰妮一眼看透了我的心思。
“不会那样的。”她低声说,“弗兰克是同性恋,这是确定无疑的。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只是有一点,这也许对我更容易。就眼下来说。我是说,爱上与自己同性别的人更容易。你不用让自己付出太多,也不用承担太多的风险。和苏西在一起我感觉更安全。”她小声说,“我想,情况就是这样。男人太不一样了。”
“就是一个阶段而已。”厄恩斯特东走来西走去的,对什么事都要发表看法。
菲尔格伯特小姐看到大家对《了不起的盖茨比》的反应还不错,于是深受鼓舞,接下来又给我们念起了《白鲸》。因为母亲和艾格死在了大海里,现在让我们听有关大海的故事,开始我们有点受不了,但后来慢慢适应了。我们的心思都放在了那条白鲸身上,尤其放在各个鱼叉手身上(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最喜欢的鱼叉手)。我们一直紧紧盯着莉莉,等着她什么时候把父亲看作那个船长亚哈——“或许她会把弗兰克看作白鲸吧。”弗兰妮低声说。我们没想到的是,莉莉却听出了弗洛伊德的动静。
一天晚上,假人模特笔挺地站在我们身边,好像与我们一起听菲尔格伯特用低沉的声音不停地念着《白鲸》——就像大海不停发出呼呼声,就像海浪嗡嗡地翻滚。这时,莉莉说:“你能听见他的声音吗?嘶嘶嘶!”
“什么?”弗兰克说。这声音就像一个幽灵发出的——我们都知道,艾格才会这么说。
“别说了,莉莉。”弗兰妮小声说。
“不,你们听。”莉莉说。一时之间,我们以为自己身处甲板底下,躺在水手的铺位上,听着亚哈的那只假腿在我们头顶不安地踱来踱去。突然传来一声木头的撞击声,又像骨头的撞击声。那只能是弗洛伊德的棒球杆击打地板的声音。他在我们楼上的地板上走着呢——一瘸一拐地走着。他找妓女寻欢去了。
“他去找哪一个了?”我问。
“老毕力格呗。”苏西熊说。
“两个老家伙,很配。”弗兰妮说。
“我觉得这真好。”莉莉说。
“我是说,今晚他找的是老毕力格。他一定累了。”
“所有妓女他都玩遍了?”弗兰克说。
“乔兰塔除外。”苏西说,“她把他吓着了。”
“我也怕她。”我说。
“当然没有找黑英奇。”苏西说,“弗洛伊德的眼睛不管用。”
我没有想过要找这些妓女——没有想过特别要找哪一个,更没有想过一个一个玩过来。朗达·雷与她们太不一样了。与朗达·雷上床,你只要付点小费就行了。在维也纳,这可是一门生意。我脑子里想象着乔兰塔就可以**,那够让我兴奋了。至于**……呃,**,我总是想象着与弗兰妮**。在夏末的夜晚,我还想象与菲尔格伯特**。这次朗读《白鲸》,真是怪异得很,菲尔格伯特每次都读到深夜。之后,我和弗兰克陪她走回家。她在市议会厅后面的一栋破旧的建筑里租了一个房间,就在大学附近。她不喜欢晚上一个人穿过卡恩特纳大街或格拉本大街,因为她有时候会被人误认为是妓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