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莉莉书里写的那样?”弗兰克问父亲。
“要是警察认为是我们挫败了这起炸弹阴谋呢?我们不就成了英雄?”父亲问。
“警察可不那么认为。”弗洛伊德说。
“我们是美国人,”父亲说,“假如我们把这事告诉了美国领事馆或大使馆,会怎么样?那里的人把这情报传递给奥地利当局——说不定那真还是一个绝密情报,是一桩顶级阴谋呢。”
“我太爱你了,温·贝瑞!原因就在这里。”弗洛伊德一边说,一边合着他内心的某一种节拍敲打着棒球杆,“你真是个梦想家。这哪里是什么顶级阴谋。这是一个二等旅馆。连我都看得出来,你要知道,我可是个瞎子。那些家伙根本算不上顶级的恐怖分子。”接着,他抬高嗓门,喊了起来,“即使是一辆完美的好车,他们都无法让它跑起来!我根本不相信他们有办法炸掉歌剧院!我真的认为我们是绝对安全的。如果他们真有炸弹,他们说不定早就被炸到楼下了!”
“那辆汽车就是一个炸弹,”我说,“或者说是一个主炸弹——管它是什么样的炸弹呢。那是菲尔格伯特说的。”
“我们找菲尔格伯特谈谈去。”莉莉说。“我相信菲尔格伯特。”莉莉又加了一句。莉莉很想知道,菲尔格伯特怎么会如此决绝地想毁掉她自己——算起来,那个女孩可当了莉莉七年的老师。如果说菲尔格伯特是莉莉的老师,那么施万格就是莉莉的奶妈。
可是我们再也不能见到菲尔格伯特了。我想,她一直在躲避的那个人,大概是我吧——她一定在与其他人约会。一九六四年夏末——秋季就要来临,我想尽办法不让自己与弗兰妮单独待在一起,而弗兰妮也在努力说服苏西熊,她们最好还是“只做好朋友”——当然她们之间的感情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
“苏西没有一点安全感。”弗兰妮告诉我,“我的意思是,她的确非常可爱——莉莉也常常这样说——但我还是不能遂了她的意,同时也不想让她失去我给她的那一点点自信。我是说,她开始有点喜欢她自己了,就那么一点点。我已经差不多让她相信,她长得并不难看,如果我现在拒绝了她,她心里难过,又变成了一头熊。”
“我爱你。”我低着头,对弗兰妮说,“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会彼此相爱的。”弗兰妮说,“我们不用做什么事。”
“永远不做,弗兰妮?”我问她。
“反正现在不做。”弗兰妮说。她的一只手慢慢地从她的大腿上移过来,移过紧紧合在一起的两个膝盖,放到了我的大腿上——她一把捏住了我的大腿,捏得太狠,我猛地跳了起来。
“反正不在这儿做。”她小声说道,语气甚是严厉。然后放开了我。
“也许那只是欲望在作怪。”她接着说,“想不想在别人身上试试这种欲望,看看我们之间的感情是否会就此消失?”
“还有什么人好试?”我说。快到傍晚时分了,我还待在她的房间里。天黑之后,我是断断不敢待在弗兰妮的房间里的。
“你在想哪一个?”弗兰妮问我。我知道她指的是妓女。
“乔兰塔。”我说。我不由自主地甩了一下手,打歪了台灯灯罩。弗兰妮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呃,你知道我在想谁吧?”她问。
“厄恩斯特。”我说,我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我感觉身上很冷。
“我想他,你喜欢吗?”弗兰妮问我。
“耶稣啊,上帝啊,我不喜欢!”我低声说。
“呃,我也不喜欢你想乔兰塔。”弗兰妮说,“不喜欢你那该死的悄悄话。”
“我们以后不会说了。”我说。
“我想我们以后会说的。”她说。
“为什么,弗兰妮?”我一边说,一边朝她走去。
“不,别过来!”她喊了起来,后退了几步,差不多让她的那张桌子把我们隔开——还有,那盏摇摇晃晃立着的台灯,也把我们隔开了。
几年后,莉莉把一首诗分别寄给了我和弗兰妮。我一收到这首诗,就给弗兰妮打电话,问她是否也收到了莉莉寄去的诗。弗兰妮当然也收到了。这首诗是由一位非常优秀的诗人写的,诗人名叫唐纳德·贾斯蒂斯,有一天我在纽约亲耳聆听了贾斯蒂斯先生朗诵他自己的诗。他朗诵的所有的诗我都喜欢,当他朗诵的时候我不禁屏住了呼吸,很希望他能朗诵到莉莉送给我和弗兰妮的那首诗,但又怕他朗诵到。他没有朗诵到那首诗。朗诵会结束之后,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好。很多人围上去与诗人说话,看起来那些人好像是诗人的朋友——或者他们也是诗人。莉莉对我说过,诗人们走在一起,总给人一种他们本来就是朋友的感觉。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如果弗兰妮与我在一起,我们就会大大方方地走到唐纳德·贾斯蒂斯跟前,他一定会被弗兰妮折服,我想——每个人看到弗兰妮都会是这么一个结果。贾斯蒂斯先生看起来真是一个绅士,我不想说他会在弗兰妮面前惊慌失措。我想他一定会表现得非常坦率、矜持、严肃,甚至古板吧——就像他的诗一样。但他完全敞开了胸怀,甚至可以说无比慷慨。他看起来就像这么一个人:你可以求他为你深爱的人唱首挽歌。我觉得他可以为艾奥瓦鲍勃唱一首令人心碎的挽歌。那次在纽约的朗诵会结束之后,我一直看着诗人,看着那些外表精明的崇拜者围在他身边,我心里默默许愿:要是他能为我们的母亲和艾格写一首挽歌,朗诵一下这首挽歌,就好了。他写了一首题为《纪念儿时死去的朋友》的诗,我把这首诗拿来,当作为艾格而写的挽歌。我和弗兰克都喜欢这首诗,可是弗兰妮说这诗太让她伤心了。
纪念儿时死去的朋友
我们将永远不会在天堂里看到他们长着胡子的样子,
也不会在地狱的秃头鬼中间看到他们亮起光头;
也不会在黄昏时空****的校园里,
与他们手拉手,或围成一圈,
做那些我们已经忘了名字的游戏。
来吧,回忆,让我们在黑暗中寻找他们。
在纽约见到贾斯蒂斯先生的时候,我心里主要想着弗兰妮和那首题目叫《爱的计谋》的诗——就是莉莉寄给我和弗兰妮的那首诗。我当时甚至不知道该对贾斯蒂斯先生说什么好。我觉得非常难堪,都没有与他握手。我本想告诉他,我真希望自己在维也纳的时候——在我与弗兰妮在一起的时候,在一九六四年夏末——读过这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