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过没读过,有什么关系?”弗兰妮后来问我,“那个时候我们会相信诗里写的东西?”
我甚至不知道唐纳德·贾斯蒂斯是不是在一九六四年写下了《爱的计谋》这首诗。他一定是在那个时候写的——那首诗似乎是为我和弗兰妮写的。
“没有关系。”弗兰克一定会这么说。
不管怎样,多年以后,我和弗兰妮都收到了亲爱的小莉莉寄来的这首诗。一天晚上,我和弗兰妮在电话里大声读起了这首诗,念给对方听。我读到喜欢的好东西的时候,一般会把声音放低,轻轻地念出来,而弗兰妮却抬高嗓门,声音洪亮且清晰。
爱的计谋
这些动作可以让你避免
手的触摸,
这些动作可以让你的眼睛
在物体上保持中立(比如荣誉,暂时的命令),
都将很难阻止它们的坠落。
需要药效更强的药物。
他们已经发现
他们的计谋没有一个成功的,
不,没有一个会成功。
即使他们的眼睛瞎了,
他们的手肘被砍掉了,也不会成功。
确实需要药效更强的药物。如果手肘被砍掉了,那么,我和弗兰妮一定会用残肢去触碰对方——我们身上剩下什么,就用什么去触碰,不管我们的眼睛有没有。
那天下午,我在弗兰妮的房间里。苏西熊救了我们俩。
“出事了。”苏西拖着脚步进来,劈头就说了这句话。我和弗兰妮没有急着搭腔,我们以为她是在说我们——我们以为她知道我们俩的事了。
莉莉当然知道——她一定有办法知道的。
“作家是无所不知的。”莉莉有一回这样说,“作家本该如此,作家必须知道,只是作家必须闭嘴。”
“莉莉必定一开始就知道了。”在我们朗读《爱的计谋》的那个晚上,在长途电话里,弗兰妮这样对我说。电话信号不好,里面咝咝啦啦响——好像莉莉在偷听,或者是弗兰克在偷听。我说过,弗兰克生来就喜欢偷听别人谈情说爱。
“你们两个听好了,出事了。”苏西熊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凶,“他们找不到菲尔格伯特了。”
“他们是谁?”我问。
“色情王,还有他那帮同伙。”苏西说,“他们问我们是否见过菲尔格伯特。昨天晚上,他们还问了那些妓女。”
“没有人见过她吗?”我问。一阵寒气又从我的裤腿里升起——那是我非常熟悉的寒气,那是从埋葬着哈普斯堡家族那些挖去了心脏的尸体的坟墓里吹来的沉闷的寒气。
我们等了多少天,才看到父亲与弗洛伊德吵完了架?为了在告发那些炸弹袭击者之前,给新罕布什尔旅馆找个买主,他们俩吵个没完没了。我们又浪费了多少个夜晚,为应该向谁告发那些家伙争吵不休?应该向美国领事馆告发,还是应该向美国大使馆告发,让他们再转而向警察报警,还是我们该直接向奥地利警察报警?当你爱上你的姐姐的时候,你看待现实世界的视角就变窄了。这个该死的Welt——弗兰克总是这么说。
弗兰克问我:“菲尔格伯特住在几楼?我是说,你见过她住的那个地方。她住得多高?”
我们的作家莉莉一下子对这个问题发生了兴趣,可是我觉得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反正当时没想到。“就在一楼。”我对弗兰克说,“上几步楼梯就到。”
“那不够高。”莉莉说。这下我明白莉莉为什么感兴趣了。她的意思是,“房间不够高,跳窗没用”。如果菲尔格伯特最终决定不想走过开着的窗户了,那她得另找一条路径。
“没错。”弗兰克一边说,一边抓住我的胳膊,“如果她拉住了鼠王,不让他跳,那她可能还在那里。”
我穿过英雄广场,走下环城大街,朝市政厅跑去,不禁感到有些气短——其实何止是气短。对一个短跑运动员来说,这段路确实很长,但我身体很好,跑这点路没问题。我是有些气喘,这是毋庸讳言的,但另外我感到非常愧疚。尽管那不可能只是因为我——菲尔格伯特不想再继续走过开着的窗户了,我不是她下这个决心的主要原因。他们后来说,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表明,在我离开之后她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也许她又读了一会儿《白鲸》:警察检查得很细,他们发现她在书中做了标记。当然,我知道,我离开她的时候,她没有在停止朗读的那个地方做过标记。让人奇怪的是,现在她标记的地方,正是她为我朗读的那个晚上停下不读的那个地方——好像在她决定不再在开着的窗户跟前走过的那个晚上,她又重读了那一段,整整一个晚上都在重读那一段。她实施那个决定的工具是她那把漂亮的小手枪——我都不知道她手里有手枪。自杀遗言寥寥数语,没有说明写给谁。但我一看便知,那是写给我的。
那个晚上,
你看见了施万格,
但没有看见我。
我也有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