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弗兰克忙着为父亲翻译,因为父亲想知道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他成了一个英雄,他现在好像站在“海边的阿布史诺特酒店”的码头上——只不过他不是那个穿白色晚礼服的人,不是那个掌握全局的人。
“把球杆还给弗洛伊德。”阿尔拜特对我父亲说。
“弗洛伊德要拿回他的球杆。”施万格对我父亲说——这真是一句蠢话。
“别拿着球杆了,爸爸。”弗兰克说。
父亲把这根“路易斯维尔重击手”牌棒球杆还给了弗洛伊德,并在他旁边坐下来。父亲搂住弗洛伊德,对他说:“你不用开那辆车了。”
“舒劳斯本舒吕舍尔。”施万格说,“你赶紧按我们计划的去做。带上弗洛伊德,赶紧走。”
“可我还没到歌剧院去!”阿尔拜特惊慌地说,“我还没到那里——还没去弄清楚现在是不是中场休息。舒劳斯本舒吕舍尔必须看到我走出剧院,才知道那里万事大吉,才知道动手的时间到了。”
这几个激进分子眼睛盯着他们死去的头儿,好像他会告诉他们下一步该怎么做——他们需要他。
“你去歌剧院。”阿尔拜特对施万格说,“枪放在我这里更好些。我待在这儿,你去歌剧院。如果你看清了那不是中场休息,你就从歌剧院里走出来,让舒劳斯本舒吕舍尔看见你。”
“我穿的这身衣服不适合去歌剧院。”施万格对阿尔拜特说,“你的这身打扮,去歌剧院正合适。”
“向别人去打探那是不是幕间休息,用不着讲究穿着!”阿尔拜特向她喊道,“你今天气色不错,可以去歌剧院,你可以去弄清剧院是不是幕间休息了。你只是个老太太——上帝啊,没人会理会一个老太太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保持冷静。”舒劳斯本舒吕舍尔干巴巴地说。
“呃,”我们温柔的施万格说,“我可不是什么‘老太太’。”
“快滚!”阿尔拜特对她喊道,“快走,赶紧走过去,快点!我们给你十分钟,接着弗洛伊德和舒劳斯本舒吕舍尔就出发。”
施万格站在那里,好像心里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再写一本关于怀孕的书?还是再写一本关于流产的书?
“快走,你这蠢货!”阿尔拜特向她喊道,“记得要穿过卡恩特纳街,过街之前要先找到我们的车。”
施万格离开了新罕布什尔旅馆,神情非常镇定——实际上,她尽力在脸上摆出一副慈母般的表情。从此我们再也见不到她了。我想她或许去德国了,或许哪一天她又会写出一本全新的符号书,或许她会在别的地方发起一场新的运动。
“你用不着去开车了,弗洛伊德。”父亲低声说。
“我当然要去开,温·贝瑞!”弗洛伊德高兴地说。他站起身,手拿着棒球杆笃笃笃地朝旅馆的门走去。他非常清楚怎么走,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
“坐下,你这老傻瓜。”阿尔拜特对弗洛伊德说。“我们只有十分钟。别忘了下车,你这白痴。”阿尔拜特又对舒劳斯本舒吕舍尔说,但扳手并不理他,仍然盯着落地窗外的地板上躺着的那个死了的四分卫。我也盯着那个死人看。盯了十分钟。我明白恐怖分子是什么样的人了。恐怖分子只不过是另一种色情作家而已。色情作家假装极其厌恶自己的作品,恐怖分子假装对自己采用的手段毫无兴趣。他们说,他们只在乎结果。其实,这两种人都在撒谎。厄恩斯特热爱自己的色情作品,厄恩斯特崇拜手段。重要的永远不是结果——重要的只是手段。恐怖分子和色情作家都在追求手段。对他们来说,手段就是一切。炸弹爆炸、大象体位、奶油和鲜血——他们就喜欢这些东西。他们知性的超然是一种欺骗,他们的冷漠是假装的。这两种人都谎称自己有“更高尚的目标”。恐怖分子就是色情作家。
在这十分钟的时间里,弗兰克一直想改变阿尔拜特脑子里的想法,可是阿尔拜特根本就没有什么脑子,谈何改变他的想法?我认为弗兰克只是越说越把阿尔拜特搞糊涂了。
当然,弗兰克也把我搞糊涂了。
“你知道今晚歌剧院里上演什么节目吗,阿尔拜特?”弗兰克。
“音乐节目。”阿尔拜特说,“音乐和演唱节目。”
“重要的是——上演了哪部歌剧。”弗兰克对阿尔拜特撒起谎来,“我是说,今晚的观众没有爆满——我希望你知道这一点。维也纳人并没有蜂拥而至。今天上演的不是莫扎特的作品,也不是施特劳斯的作品,甚至连瓦格纳的作品都不是。”
“我不管他们上演什么作品。”阿尔拜特说,“反正前排会坐满观众,前排总是会坐满的。愚蠢的演唱者一定会登台表演,管弦乐队一定会在那里。”
“今天上演的是《露琪亚》。实际上没有什么观众来看,歌剧院是空的。即使你不是瓦格纳迷,也知道多尼采蒂的这部歌剧是不值得一听的。我承认自己多多少少是个瓦格纳迷,”弗兰克坦白道,“可是,即使你不赞同德国人对意大利歌剧的看法,你也知道多尼采蒂的歌剧是多么的平淡无味。陈腐的和声,根本没有与音乐相适应的那种戏剧效果。”
“闭嘴。”阿尔拜特说。
“街头手风琴手的曲子!”弗兰克说,“上帝啊,我真不知道会有什么人来看!”
“会有人来看的。”阿尔拜特说。
“最好等到他们上演一部大戏的时候。”弗兰克说,“挑选另外一个晚上去炸掉那个地方。等他们上演一部重要歌剧的时候。如果你把《露琪亚》炸了,维也纳人会拍手称快的。他们会认为你的攻击目标是多尼采蒂,或者是意大利歌剧——那更让他们称心!那样,你就会成为一个文化英雄,而不是你想成为的恶棍。”
“即使你有观众,”苏西熊对阿尔拜特说,“谁去给他们演说?”
“你的演说家已经死了。”弗兰妮对阿尔拜特说。
“你不觉得自己能吸引住观众,对吗,阿尔拜特?”苏西熊问他。
“闭嘴。”阿尔拜特说,“叫那头熊坐到车里,与弗洛伊德一起走。人人都知道弗洛伊德喜欢熊。就让一头熊陪着他,走这最后一程吧——这应该是个好主意。”
“计划不能改变,现在不能变。”舒劳斯本舒吕舍尔不安地说,“按原计划做。”他一边看手表,一边说:“还有两分钟。”
“你们走吧。”阿尔拜特说,“瞎子老头走到门外,再上车,都要好一会儿呢。”
“我用不了多少时间!”弗洛伊德大声说,“我知道怎么走出去!这是我的旅馆,我知道门在哪儿。”老人说着,拄着棒球杆一瘸一拐地朝门口走去,“你把那辆该死的车一直停在那个地方,好几年没有动窝!”
“跟着他去,舒劳斯本舒吕舍尔。”阿尔拜特对扳手说,“抓住那老浑蛋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