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人头扔在桌上,丽思索罗向后一跳。
“给我把她带走。”他说。
现在有个切实的难题了。国王依然不敢杀死他姐姐,因为既然神圣的血脉流淌在他身体里,那么肯定也流淌在她的身体里,她是神祇的后代,谁有资格杀死她呢?
他把她关进地牢,牢房里的耗子比猫还大。丽思索罗既不叫喊也不哭泣。她日复一日待在地牢里,他们给她吃皇家餐桌上的残羹冷炙,因此尽管她只能吃到骨头和泔水,她也知道泔水是从哪儿来的。卫兵戏弄她,但不敢碰她。有一天他们给她端来一碗水,说水里有最高级的特别调料,他们放下碗,她看见水里漂着一只老鼠。她转身时说,我这儿也有特别调料,然后朝他们洒她的尿。两名卫兵冲到铁栏杆前,她说:“来,动手啊,看谁敢碰一下我这神圣的身体。”
丽思索罗不知道她在地牢里已经待了十四天。她弟弟来找他,他身穿红色袍服,头缠白布,在其上戴着王冠。牢房里没有椅子,克瓦什·达拉指了指卫兵,他犹豫片刻就趴在地上,像驴子似的四脚着地,让国王坐在他背上。
“我想念你,姐姐。”他说。
“我也想念我。”她说。她总是聪明过头,但又不够聪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吹灭火苗,免得在男人周围显得过于耀眼,哪怕这个男人是她的弟弟。
他对她说:“你我有争端,姐姐,以后也还是会有。血亲就是这样,然而当麻烦到来,当厄运到来,哪怕仅仅当低潮到来,我也必须站在我的血亲这一边。即便她背叛了我,我的悲痛也还是她的悲痛。”
“你无法证明我背叛了你。”
“所有真相都与诸神同在,而国王拥有神性。”
“那要等他死去,而且诸神接纳他的陪伴。”
“现在亦然,诸神受祂们自己的法则束缚。”
“你宠信的躲在后面阴影里的懦夫是谁?”
他从暗处走进火把的光芒底下。他的皮肤黑得像墨汁,眼睛白得在发光,头发红得像火球花。他不需要开口,她知道他叫什么。
“你是阿依西。”她说。和地上的所有女人、所有男人、所有孩童一样,在她见到他的那个瞬间,她觉得阿依西似乎一直站在国王背后,但没人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取得这个位置的。阿依西就像空气和诸神,没有起始也没有结束。
“我们带来了一些消息,姐姐,不是好消息。”
国王在士兵背上向后仰身。阿依西走近栏杆。
“你的丈夫和孩子全都死于疫病,因为现在是瘟疫横行的季节,他们去了病气主宰的地方。他们明天下葬,当然会有与王公相称的仪式,然而不能靠近皇家陵园,因为尸体也许还携带疾病。你将——”
“你以为你坐在那儿像个国王吗?你其实只是驴子屁股上一块尾巴扫不掉的屎星子。你来这儿干什么?想听我尖叫?听我为孩子求情?看我趴在地上,好让你嘲笑?来,你到栏杆前面来,把耳朵放在这儿,听我好好给你叫一声。”
“我就不打扰你的哀悼了。过一阵我再来看你。”
“干什么?你想要什么?你操你老婆的时候是不是也要叫我的名字,还是你让这位替你代劳?”
国王跳起来,抡起权杖砸栏杆,然后转身离开。阿依西转向她,说:“明天你离开去加入神圣修女会,那是诸神为你规定的命运。整个王国会为你哀悼,希望你能得到平静。”
“你要是早点来,我就把我刚拉在那个桶里的平静给你了。”
“我们就不打扰你的哀悼了,姐姐。”
“哀悼?我永远不会哀悼。我弃绝哀悼,用愤怒代替。我对你的愤怒比任何哀痛都要高阔。”
“我也会杀了你,姐姐。”
“也?你真是低能儿典范里的低能儿。他们死掉,太阳还没下山,你就承认是你杀了他们。地下吟游诗人说你从娘胎里掉出来,脑袋先着地。他们说错了。母亲肯定是存心把你挤出来的。行了,走吧,滚出去,懦夫,应该来几个人,像河谷里对女孩那样割了你。记住,弟弟。从今天开始,我每天都会诅咒你和你的孩子。”
血亲的诅咒吓坏了克瓦什·达拉,他迅速离开,但阿依西站在原处望着她。
“你依然能成为某个人的妻子。”他说。
“你依然能不当国王的屎盆子。”她说。
卫兵刚关上门,她就倒在地上,哭号得昏死过去。第二天早晨,他们送她去曼萨堡垒加入神圣修女会,愤怒和悲痛都已经消失。
咱们长话短说。水女神见到了这一切,知晓这一切。我当时是瓦卡迪殊一座神庙的女祭司,我走下台阶来到水边,邦什跳了出来。尽管我看见她有一条黑如深渊的鱼尾,我却毫不畏惧。她派我去曼萨,除了皮裙、凉鞋和瓦卡迪殊神庙的印记别无他物。丽思索罗公主待在她的房间里,日落时弹奏科拉琴,不和任何人交谈。神圣修女会里不存在权力、阶级和等级,因此她的皇家血统没有任何意义。然而所有姐妹都明白她需要独处。据说她夜里在月光下四处行走,向正义和女童之神诉说她有多么憎恨祂。
过了一年,我走向圣堂去倒奠酒,她指着我说:“你是干什么的?”
“我的目标与皇家无关,而我也不是公主。”她说。
两个月后,她把我留在她身边。这里人人平等,但都知道她是皇家的人。又过了两个月,我告诉她,水女神为她规划了更大的目标。又过了三个月,我召唤露水将我抬离地面,高过她的脑袋,她终于相信了我。不,不是相信我,而是相信她的人生还有其他出路,而不是仅仅当一个失去孩子的寡妇,向她憎恨的女神献上祈祷。不,不是相信,因为她说,相信会害死她身边的其他人。我对她说,不,我的女主人,只有相信爱才会得到这个结果。接受爱、回报爱、珍视爱,但绝不相信爱,这就能做到除爱之外的所有事情了。这一年尚未结束,邦什在她面前现身,那是当年最后一个炎热的夜晚,几乎所有女人——共计一百二十九人——去瀑布与水妖一起沐浴,邦什向她讲述她的血统真相,她为什么会成为拨乱反正的那个人。我们会送来一个男人,全都安排妥当了,邦什如是说。
“看看我的人生。全都围绕着如何被男人拥有、命令和安排。现在女人也要这么对待我了?你对姐妹情谊一无所知,你只是男性的苍白回声。真正的国王应该是个私生子?这个水怪出生时也是脑袋着地的吗?”
“不,尊敬的殿下。我们找到了一位王子,来自——”
“卡林达。又一个?卡林达这些没有领地的王子,就像虱子一样,似乎哪儿都能见到他们。”
“与王子结婚能保证你的孩子有正统身份。等国王更替的真正谱系恢复,他可以在所有贵族面前要求取得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