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交换位置,缓缓退到房间的另一头。我的小腿碰到凳子,我把它搬开。莫西跟着我慢慢地走,用腿挑起凳子。来到侧墙前——就是从里面伸出桌板的那面墙——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粥、木油、干草绳、汗水,还有很久没清洗过的身体的臭味。墙背后?墙里面?我指了指木墙板,莫西脸上的表情也在问同样的问题。我拍了拍木板,有什么东西像老鼠似的跑开。
“应该是老鼠。”莫西悄声说。
我用手指顺着木板上沿摸,摸到一个三指宽的卡槽后停下。我用手指抓紧木板,使劲一扳。我又扳了一下,木板从墙上断开。我伸手抓住缺口,把木板扯了下来。
“莫西,诸神在上。”
他向里看,倒吸一口凉气。我们站在那儿看呆了。我们手忙脚乱地抓住木板,把它们拆掉,这些木板和我们一样高,拆不下来的我们就抬脚踢进去或者踢开。莫西几乎疯狂地抓住一块块木板,就好像在和时间赛跑。我们又是拽又是扯又是踢,在墙上弄出的窟窿和水牛差不多宽。
这个男孩既不是站着也不是躺着,而是靠在干草铺的**。他双眼圆睁,满脸惊恐。他很害怕,但无法说话;他想逃跑,但做不到。男孩无法尖叫,因为像动物内脏似的某种东西从他嘴里一直塞进喉咙。他无法动弹是因为绳索。他的所有肢体——双腿、双脚、脚趾、胳膊、双手、脖子和手指——全都绑在绳索上,能够牵动绳索。他圆睁的双眼淌出眼泪,仿佛盲目的河流,瞳仁的灰色犹如阴天。他似乎是瞎子,但他能看见我们,因为我们的凑近而惊恐万状,他向后缩、叫喊、手舞足蹈,想挡住面部不受伤害。房间因而发狂,桌板伸出来又收回去,大门打开又关上,阳台绳索松弛又收紧,马桶自己倒空。绳索绑着他的腰部,将他固定在位置上,但有一块木板上有个小洞,宽度足以容纳他的眼睛,因此,对,他能看见。
“孩子,我们不会伤害你。”莫西说。他向男孩的脸伸出手,男孩的脑袋一下又一下撞在草垫上,他转过去,以为会挨打,泪水淌成小河。莫西抚摸他的面颊,他对着嘴里的东西尖叫。
“他不懂我们的语言。”我说。
“看看我们,我们不是蓝皮的。我们不是蓝皮的。”莫西说,缓慢而长久地抚摸男孩的面颊。男孩还在手舞足蹈,桌子、窗户和房门还在开开关关、出出进进。莫西继续抚摸他的面颊,直到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最终停下。
“他们肯定是用魔法绑住这些绳子的。”我说。
我解不开绳结。莫西把手指插进他右脚凉鞋的一个小槽里,抽出一把小刀。
“卫兵一般不会搜查踩过屎的鞋。”他说。
我们割掉男孩身上的所有绳索,但他依然站在那儿,靠着干草床,他赤身**,浑身汗水,他双眼圆睁,像是除了惊吓就没有过任何情绪。莫西抓住插进他嘴里的管子,带着巨大的悲哀看着男孩,他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抽出管子,动作不快,但很坚定,直到完全抽出来才停下。男孩反胃呕吐。所有绳索都切断了,门和所有窗户全都紧闭。男孩望着我们,皮肤上带着绳索磨出的疤痕,他的嘴唇在颤抖,像是想说什么。我没有对莫西说他们很可能割掉了他的舌头。莫西在北方最乱的一座城市里担任治安官,也算见过世面,但从未见过如此残忍的事情。
“莫西,每一幢房子,每一个房间,那些缆车,全都是这样的啊。”
“我知道。我知道。”
“为了寻找那个男孩,拯救那个男孩,无论我走到那里,都会遇到比他现在的命运更加恐怖的事情。”
“追踪者。”
“不。这些魔鬼不会杀死他。这个男孩没有受到伤害。完全没有。我闻得很清楚;他活着,身上没有腐败或死亡的气味。你看看你怀里的这个男孩,他甚至站不起来。他在那面墙里面待了多少个月?从出生开始?你看看这地方,简直是最污秽的噩梦。吸血怪物难道能比他们更坏?”
“追踪者。”
“怎么能这样?莫西,你和我是一类人。别人召唤我们,我们知道我们会见到恶事。撒谎、欺骗、殴打、受伤、杀人。我的忍耐力很强。但我们总是以为怪物有钩爪、鳞片和毛皮。”
男孩望着我们,莫西抚摸他的肩膀。他不再颤抖,他的视线越过阳台门,像是从未见过外面是什么样子。莫西把他放在凳子上,转身面对我。
“你在想你能做什么。”他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
“我绝对不会教你该怎么想。只是……听我说,追踪者。我们为了那个男孩来到这里。我们只有两个人,却要和一个国家作对,连原先的同伴都有可能变成敌人。”
“我认识的每个人都对我说,追踪者,你不为了任何事物而生或而死。你这个人就算一夜之间忽然消失,其他人的生活也不会变得更糟糕。也许这就是我愿意为之而死的那种事……行了,你说吧。”
“说什么?”
“说这事情不是我和我们管得了的,说这不该是我们的战斗,说这是傻瓜而不是智者的行为,说这么做也无济于事……行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些狗娘养的长蛆孙子,咱们从哪儿杀起?”
我瞪大了眼睛。
“你想想看,追踪者:他们本来就不打算放咱们走。那咱们就留下吧。这些胆小鬼很久没直面过敌人了,多半以为佩剑和首饰是一码事。”
“他们的人成百上千,甚至还要翻倍。”
“我们不需要担心成百上千的人。只需要担心宫廷里的那一小撮。从可憎的女王开始好了。先赔笑脸,装傻瓜。他们很快就会召唤我们去宫里,比方说今晚。现在咱们该喂这个——”
“莫西!”
凳子上空了。通往阳台的门来回摆动。男孩不在房间里。莫西冲上阳台,他速度太快,我必须抓住他的斗篷,否则他肯定会摔下去。莫西的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在尖叫。我把他拉回房间里,但他依然想冲出去。我搂住他,抱得越来越紧。他停止挣扎,任凭我抱着他。
我们等到天黑才去找奥格。喂我们吃饭的白痴来敲门,请我去宫里赴晚宴,但不是和女王一起。等鼓声敲响,我就该去码头等缆车。懂不懂?莫西拿着小刀躲在门背后。肯定有人见到男孩跳下去摔死,尽管可怜的孩子掉下去的一路上没发出任何声音。也可能在都林戈,奴隶掉下去摔死根本不稀奇。我还在想这些的时候,他企图把脑袋伸进房门,直到我说先生,要是你进来,当心我连你一起做了,他蓝色的皮肤变成绿色。他说那就明天吃早饭见吧,好不好?好。
我闻到萨多格在姆卢玛也就是第三棵巨树上,这棵树更像一根杆子,张开宽大的羽翼捕捉阳光。莫西担心会有卫兵监视我们,但都林戈人过于傲慢,没人将两个未来的播种机器视为威胁。我对他说,咱们的武器在他们眼里肯定很有趣,不,不仅是我们的武器,而是所有武器。他们就像没有刺但不知道有动物吃它们的植物。男人和女人盯着我们看,莫西忍不住去掏他藏在衣服里的小刀,我拍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你猜他们见过多少个男人有你的肤色?他点点头,平静下来。
缆车来到姆卢玛的第五层楼停下。萨多格在第八层。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凶。到这座城市之前就变凶了。”萨多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