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开视线。
“莫西,我会为她做的事情杀了她,但这个、这个和她这么做的原因是两码事。”
“操他妈的神性孩子的屁话。谁该上位,谁该统治。我来的国度到处都是孩童救世主的预言,然而从中产生的除了战争什么都没有。我们不是骑士。我们不是公爵。我们是猎人、杀手和雇佣兵。我们为什么要在乎国王的命运?让他们自己照顾自己去吧。”
“国王若是倒下,就会砸在我们头上。”
莫西捏住我的下巴。我拍开他的手。
“现在住进这个脑袋的是什么人?你怎么变得和她一样了?”他指着维宁说。
“男的他。”
“随便你。追踪者帮助女巫——”
“我们不是在帮助她。我跟你说实话,假如我见到他们之中的一个抓住她去杀掉,我会兴高采烈地看着。然后我会杀了他。而我……我……我根本不在乎国王和女王正不正统,不在乎北方有什么灾祸,什么是正义和公平,我只想送一个孩子回到母亲身边。”我说。
阳光嘲笑我。第二棵巨树上,浓烟从一座塔楼上升起,示警的鼓声敲得震天响。缆车全都一动不动,因为奴隶不再推动它们。有几节车厢悬在半空中,里面的人嘶喊尖叫。每一个响动都会惊动萨多格;他向左跳,向右跳,又向左跳,他攥紧拳头,关节咔咔作响。一声巨响惊起了水牛,他喷鼻息,意思是我们该离开了。我坐起来,推开莫西想搀扶我的手;维宁走近我,依然像抓玩具似的拎着木棒。
“我要走了。我和索戈隆还有账要算。”
“维宁?”莫西说。
“你叫谁?”维宁说。
“什么?不就是你吗?自从我遇见你,你叫的就是维宁。假如你不是她,那还能是谁?”
“不是女的她。”我说。
她身体里的他盯着我。
“你从很久以前就这么想了吧。”他或她说。
“是,但我无法确定。你是索戈隆用秘符强召的鬼魂之一,但你挣脱了她的束缚。”
“我叫贾克武,统治奥莫罗罗的巴图塔王的白人卫兵。”
“巴图塔?他去世一百多年了。你是……无所谓。把老女人留给吸血怪物好了。她会喜欢和他们作伴的。”莫西说。
“所有的鬼魂都想做你想做的事情吗?”我问。
“报复月亮女巫?对。有些还不止这个。我们并不是都死在她手上,但她要为我们所有人的死负责。她驱赶我离开我的躯体,为的是安抚一个愤怒的鬼魂,现在她觉得她已经安抚了我。”
他依然用维宁的声音说话,但我在附体中见过这个情况。声音不变,但音调、音高和选用的词汇迥然不同,听上去就像另一个声音。维宁的声音变得沙哑,听上去仿佛雷声,就像一个度过了许多岁月的男人。
“维宁在哪儿?”
“维宁。那个女孩。她离开了。她再也无法回到这具躯体里了。就当她死了吧。尽管她的情况不是这样,但也差不多。现在的她就像以前的我,在冥界游**,直到她想起来她如何来到这个地方。然后她会和我们其他人一样,出来搜寻索戈隆。”
“她连马都不太会骑,他现在能挥舞木棒。你呢?你连站都站不起来。”莫西说。
这条路尽头,从拐弯的另一头传来喊叫声。都林戈的贵族男女在快步行走,以为这样就够了。他们回头看一眼,继续加快步伐,走在最前面的男女看不见背后的人,背后的人却跑了起来,奔跑的一群人,也许二十个,也许更多,他们推开前面的一些人,撞倒一些人,践踏一些人,他们跑向我们。隆隆声从他们背后传来。莫西、萨多格和卫兵在我周围就位,我们拔出各自的武器。贵族尖叫着分开绕过我们,仿佛两条河流。追赶他们的是奴隶,奴隶手持棍棒剑矛,像活尸似的脚步踉跄,但依然越追越近。追赶这些贵族的奴隶有八十个或更多人。矛尖刺穿一个女贵族的后背,从她腹部捅出来,她倒在地上。起义者跑过我们时没来招惹我们,只有一个跑得太近,被萨多格的靴子踢成两截,还有一个自己撞在莫西的剑上,另外两个脑袋迎上了维宁挥舞的木棒。其他人从我们身旁跑过,很快就淹没了那些贵族。血肉飞舞。萨多格领头,我们沿着他们的来路向前跑,萨多格的战吼吓得掉队的起义者纷纷避让。
缆车全都停止运行,很多车厢里困着乘客,升降平台送我们下去,操纵平台的奴隶尚未获得自由。回到地面,我们跳下平台,我依然摇摇晃晃、磕磕绊绊,莫西依然搀扶着我,芒衮加到处都在爆炸,火光四起。火焰跳上绳索,顺着绳索爬上一节车厢,烈焰立刻包裹了它。里面的人跳出车厢,有些已经着火。芒衮加根部有一道门,三人高,十跨步宽,它从铰链断开,轰然倒下,掀起漫天灰尘。赤身**的奴隶跑出来,随后放慢步伐,踯躅而行,有些拿着棍棒和金属器具,他们刚开始都只能蹒跚慢走,使劲眨眼,举起手臂遮挡阳光。他们割断脖子和肢体上的绳索,拿着他们能拿起来的各种武器。我无法分辨他们的性别。卫兵和奴隶主,他们习惯了无人反抗,已经忘记如何战斗。他们从我们身旁跑过,不计其数,有些拖着主人的完整尸体,有些抓着手脚和首级。
奴隶还没跑干净,优雅的身躯忽然从天而降。绳索固定的露台上,奴隶把主人推下巨树。贵族的身体砸在奴隶的身体上。双方同时丧命。更多的身躯落在他们身上。
“就是这一层。”我说。
“你怎么能确定?”莫西问。
“是我的鼻子带我们来这儿的。”
我没有说是我的眼睛,坏伊贝基把钩爪插进我鼻孔时,我看见了老妇人居住的房间,灰色墙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橙色基土,靠近屋顶处开着几扇小窗。他们跟着我和水牛,贵族和奴隶跳开避让。我们向左转,跑过一座桥,踏上一条干燥的土路。男孩在我鼻子里。但还有一股活死人的气味,我熟悉这种气味,足以让我陷入彻底的惊恐和厌恶,我觉得我都快吐了。然而我无法叫出它的名字。气味未必每次都能打开记忆,我只会记住我应该记住的。
一小群奴隶和囚徒跑过,拖着贵族**的蓝色尸体。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我没亲眼见过它,但我已经认识了它。老妇人的房门敞开着。门口有两名死去的都林戈卫兵,脖子扭向脖子不该转向的角度。刚进门的地方是从一层去另一层的阶梯,从楼上传来尖叫声、破碎声、金属与金属的碰撞声、金属与灰泥的碰撞声、金属与皮肤的碰撞声。我只勉强跑到门口,向后倒进莫西的怀里。他把我拖到一旁,靠着窗户扶我坐在地上,他没征求我的意见,我也没有表示反对。
然后他、萨多格和维宁-贾克武从我身旁跑上楼梯,又有两个人落在地上,在摔断骨头前就死了。有人呼喝下令,我抬起头,看清了这一层有多么宽阔。我头顶上的火把明灭闪烁。房间里一声霹雳,震得所有东西颤抖。霹雳再次响起,仿佛风暴就在我的一息之外。天花板吱嘎作响,灰尘落下来。我坐在厨房的地上。做好的饭菜也倒在地上,墙边锅里的脂肪在凝结,罐子里盛着棕榈油。我爬起来,伸手去拿火把。楼板上到处都是死去的卫兵,其中许多只剩下空壳,被吸干了所有体液,干枯得仿佛树桩。房间外吊着一个阳台,阳台上挂着尸体。鲜血在向下滴。一个一动不动的男孩,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飞出阳台,御风而行。他悬在那儿,睁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苍蝇成群飞舞,在他整个身体上爬动。我举起火炬,看见他的整张脸、整个双手、整个腹部和整个双腿上的皮肤都爆开了种子大小的孔洞。男孩的皮肤仿佛马蜂窝,浑身鲜血的红色小虫钻进去、爬出来。苍蝇从他嘴里和耳朵里飞出来,肥胖的幼虫从他全身的皮肤上蹿出来,掉在地上,展开翅膀,又飞回男孩身上。很快苍蝇就聚集成了一个男孩的形状。蝇群聚成一个球,男孩掉出来,像面团似的落在地上。蝇群围得越来越紧,落得越来越低,最后就悬停在地板上方,离我六步远。小虫、幼虫和卵荚彼此挤压,渐渐化出形状,两条肢体,然后三条,然后四条,还有一个脑袋。
我握着火把,抓起另一罐棕榈油,开始上楼。才爬五级台阶,我的脑袋就开始砰砰跳,地板自己移位,我只好靠在墙上。我经过一个男人,他胸口有个窟窿一直捅穿后背。来到楼梯最上面,我放下油罐,晃晃脑袋,想清醒过来,一抬头却看见黄色的眼睛、枯瘦的长脸、红色的皮肤和涂到额头的白条。耳朵向上竖起,手臂和肩膀上的毛发绿如青草,白色条带往下一直涂到胸口。他直立起来比我高半个人,他在微笑,锋利的尖牙像是长在大鱼嘴里。他右手握着磨成匕首形状的大腿骨。他叽里咕噜地一遍又一遍叫着什么,然后扑向我,但两道寒光闪过,他的腹部爆出黑色血浆。莫西向后跳开,两条持剑的手臂完全展开。他挥动胳膊,双手在胸前交叉,左剑切开怪物的后背,右剑切开他半个脖子。怪物倒地,顺着楼梯滚下去。
“伊洛克,伊洛克,他一直在说这个。我猜他叫伊洛克——活着的时候叫,”莫西说,“追踪者,你去底下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