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后我也直面过刀剑。”
“因为你是羔羊,存心寻找屠夫。”
“你为什么不侵占莫西?”
“好玩。昨夜你必须冷静下来,否则就会失去用处。”
这是实话,我的每一块肌肉、每一个关节都疼痛难忍。前一天夜里我没有感觉到疼痛,因为愤怒在我的血液里流淌。但此时此刻,连跪下都会伤害我的双腿。
“你说得对,追踪者。我们在浪费时间。我只能再陪你七天,然后就必须从国王手上拯救他自己。”
巴康加小路。算不上道路,甚至不是小径,只是车轮、马蹄和人脚常年碾压践踏,草木不再生长。左右两侧,荆棘丛瑟瑟奏响幽魂的音乐,摇曳树木的枝杈比我的手臂还细。小路变成尘土、干泥和石块,一直延伸到地平线,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头。左右两侧,枯黄的草丛里偶尔有成块的绿色,矮树像月亮一样浑圆,高树叶子宽阔,顶部平坦。我听见尼卡说最大最胖的神祇在上面蹲得太久,所以树顶才那么平坦。我转身望向背后,见到他和阿依西交谈,意识到他没对我说话。那是以前的记忆。小路曾经闹哄哄地充满了动物,但现在静悄悄的。没有沼泽附近的长颈鹿、斑马和羚羊,没有狮子猎杀斑马或羚羊。没有大象的隆隆脚步声。甚至没有蝰蛇的嘶嘶警告声。
“这地方没有野兽。”我说。
“有东西吓走了它们。”阿依西说。
“所以我们同意他是个东西。”
我们继续向前走。
“我见过他这个样子,”尼卡对阿依西说,他只对阿依西说话,但希望我能听见,“我记得最奇怪的事情。”
阿依西一言不发,尼卡向来认为沉默就等于让他继续说。他说追踪者不在乎任何东西,也不爱任何人,但每次受到深刻的伤害,他的整个自我、自我以外的自我,都只寻求毁灭。“我曾经见过他这个样子。不,甚至不是见过,而是听说。他渴求报复的欲望就像燃烧的猛火。”
“使得他寻求报复的人是谁?”阿依西问。
我了解尼卡。我知道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阿依西,眼睛看着眼睛,然后说,我。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自豪。但另一方面,无论尼卡说出什么最恶劣的话,做出什么最恶劣的事,随之而来的声音听上去都像他会温柔地亲吻你无数次。
“他会杀死这个萨萨邦撒——你是这么叫它的吧?仅仅因为憎恨,他也会杀死他。这个禽兽做了什么?”
我等待阿依西回答,但他一言不发。阳光离开我们,但时间依然是白昼,顶多接近傍晚。
灰色的厚实云层填满天空,尽管雨季还有一个月才到。黄昏过去之前,我们来到一个村庄,我们谁也不熟悉这个部落。小径两侧用树枝筑起的围栏长达三百步。十八间茅屋,另有两间我一开始没看见。大多数在小径左侧,右侧只有五间,不过样子没有区别。茅屋用泥土和树枝建造,有些开着一扇窗,有些两扇。厚实的茅草屋顶用藤蔓捆扎。其中三间比其他的大一倍,剩下的都大小相同。茅屋五六成群地建在一起。有些茅屋外扔着葫芦瓢,地上有新鲜的脚印,手忙脚乱扑灭的炉火冒出袅袅青烟。
“人都去哪儿了?”尼卡说。
“也许他们看见了你的翅膀。”阿依西说。
“或者你的头发。”尼卡说。
“你们不如找个树丛去吧?”我说。阿依西说什么我忘了我在队伍里的地位,身为王公贵族的顾问,他应该扔下我,去忙他的大事,还有别忘了,不知感恩的野狼,是我把你从姆韦卢救了出来,因为走进姆韦卢的男人都无法离开。
“他们在这儿。”我说。
“谁们?”尼卡说。
“居民。不会有人扔下牛羊逃出村庄。”
一组茅屋之间,牛懒洋洋地卧在地上,羊在树桩和木板上蹦跳。我走向左侧的第一间茅屋,推开房门。里面黑洞洞的,毫无动静。我走向第二间,同样空无一人。第三间里,地上有毯子和干草,陶罐里有水,东墙上糊着新鲜的牛粪,甚至还没干。回到外面,尼卡正想开口,我举起手,重新进屋。我抓起一大块毯子掀开。两个小女孩尖叫起来,母亲连忙捂住她们的嘴。地上,孩子蜷缩着躲在她怀里,就像尚未出生的婴儿。一个女孩在哭,母亲眼睛湿漉漉的,但没在哭,另一个女孩皱着眉头瞪我,气呼呼的。她这么小,却很勇敢,准备和我搏斗。别怕我们,我用八种语言说,直到母亲听够了,坐起来。她的女儿从她身旁径直跑向我,踢我的胫骨。另一个女儿我可以抱在怀里,哈哈笑,抚弄她的头发,但这个女儿我允许她踢我的胫骨和小腿,直到我抓住她头发,把她推开。她踉跄退回母亲怀里。
我这就出去,我说,母亲跟着我。
阿依西把斗篷给了尼卡。这个村庄肯定听说过伊鹏都鲁,也可能如他所料,他们惧怕任何有翅膀的人。更多的男人和女人走出各自的茅屋。一个老人说了些什么,我听懂了一点,好像是他会在夜里到来。他们听说古怪的人会从路上走来,其中有个男人白如瓷土,所以他们躲了起来。他们躲躲藏藏已经很久了。老人说,恐怖之物以前会在中午到来,但最近在夜晚到来。说话的老人似乎是长老,有点像阿依西,但更高,也瘦得多,戴珠串耳环,后脑勺有个绘着骷髅头的陶盘。这位勇士杀过许多生命,现在生活在恐惧之中。他满脸皱纹,眼睛仿佛两道刀口。
他走向我们三个,坐在茅屋旁的凳子上。其余村民慢慢靠近,心惊胆战,就好像最细微的动静也能吓得他们尖叫。他们现在全都走出了茅屋。有些男人,女人更多,孩子更多,男人**胸口,一小块布围在腰间,女人穿兽皮衣服,从脖子到膝盖遍布珠子,**从衣服两侧露出了,孩子有的腰间缠着珠串,有的一丝不挂。女人和大多数孩子都一样,眼神茫然,因恐惧而心力交瘁,只有刚才茅屋里愤怒的小女孩除外,她依然瞪着我,要是她能做到,我大概已经死在她手上了。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茅屋,东张西望,脚步缓慢,从头到脚打量我们,但看尼卡的眼神和看另外两人没什么区别。阿依西先和老人交谈,然后对我们说话。
“他说他们会切开牛腹扔着不管,他会带走一头牛,有时候一头羊。有时候他当场吃肉,把剩下的尸体留给秃鹫。一次有个男孩,他从不听母亲的话,他以为他已经是男孩了,因为没多久他就跑进灌木丛,然后跑了出来,只有诸神才知道原因。萨萨邦撒带走男孩,但留下他的左脚。但两晚前……”
“两晚前怎么了?”我问。阿依西继续和他交谈。我能听懂老人说的一些话,因此阿依西望向我之前我就知道了,阿依西说:“那天夜里他撞倒路那边一幢屋子的墙,他闯进去,想抢走两个男孩,女人尖叫,我总是流产,诸神只给了我这两个孩子,他企图抢走孩子,男人们先前吓得浑身发软,此刻胳膊和腿上有了些力气,跑出来,朝他扔大小石块,击中他的头部,他用翅膀拍开石块、尘土和粪便,企图带着两个男孩飞走,但他做不到,于是放开了其中一个。”
“问在场的人有没有和怪物搏斗过。”
阿依西眨着眼睛看我,不喜欢这种奇怪的感觉,居然有人对他发号施令。
两个男人走上前,一个的头上缠着珠串,另一个戴着涂成黄色的骷髅陶盘。
“他比尸体还臭,”缠珠串的男人说,“就像腐肉的浓烈气味。”
“黑发,就像猿猴,但他不是猿猴。黑色翅膀,就像蝙蝠,但他不是蝙蝠。耳朵像马的。”
“他的脚像手,像手一样抓握,和他脑袋一样大,他从天而降,想飞回天上去。”
“这条小路上有许多会飞的兽类。”我说。
“它们也许从暗土飞越白湖而来。”尼卡压低声音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