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经常说:“他就整天生活在男同性恋之间。”
“这里很便宜。”我爸说,他已经开始渐渐相信自己很穷的事实。简短地说,他的生活是这样的:他的妻子曾经带着珠宝从印度来到了荷兰,买了一座房子,接着又买了两座。而他拿着博帕尔[5]的裁缝的工资……这个故事维持着我们家的安静祥和,这样我爸就能跟其他爸爸一样,坐在沙发上看报,不用遭受擀面杖的侵袭。
很快我妈就找到了一个新的住处,在布洛尔大街上,位于得体的罗斯代尔小区,一个拥有游泳池、健身房和图书馆的小区。这次搬家造成了四个电梯严重的堵塞,一整天无数个箱子被运到二十三楼。一个年纪较大的女人问我妈:“您这是要开超市吗?”而看门的大叔可机警多了,一下子就看出我妈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一见到这样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逃走。
乔治是个个头矮小的老人,戴着一副象牙眼镜,整天坐在小区办公室的接待处。他的工作是欢迎居民(“早上好,韩德森女士!祝您有个好心情,格林诺先生!”),还有就是偶尔接听电话。对乔治来说,这份工作简直完美,他可以整天坐在椅子上。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他退休的日子也越来越近。直到我妈出现在他面前。跟其他的小区居民一样,我妈也得缴物业费,不过是唯一下了“看门大叔其实就是个奴仆”的结论的人,换句话说,看门大叔不过是印度有钱人家的高级奴隶罢了。
“乔治啊,”我妈命令道,“你能把这些香蕉包装箱送到我们家去吗?”要不就是:“我养的花儿就要死了,你可别忘了给它们浇水啊。”还有:“那什么,我老公又得买身体香露了。”
后果是,乔治只要听到我妈的声音回**在铺着大理石的回廊里,就会躲起来。乔治不是唯一的看门大叔,而碰到其他人轮班,我妈就只会问:“你们知道乔治在哪儿吗?”这时其他看门的大叔就会说,乔治要到下午或者晚上才会来。
很多个寒冷的冬天和漫长的夏天过去了,这时乔治迎来了一生中最好的消息:我爸妈要搬走了。那时乔治正坐在前台,听见我妈跟一个女邻居说:“我们要搬家了。”说着还介绍起新房子来:两间浴室、高高的天花板,还有一间日光浴室。当我妈说“当然了,我们会非常想念乔治的……”时,乔治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眼里噙着泪水。
在罗斯代尔小区住了三年,我妈觉得是时候搬家了。她发现了一座全新的豪华公寓,就在西奈山医院的旁边。住到那儿,我爸就能走着去上班了。现在他每天得骑二十分钟自行车,穿梭于这个百万人口的大都市,下雪天和零下15摄氏度的天气也不例外。(自行车是我妈在罗斯代尔小区的车库里偷的。车库里有两辆破旧的自行车,坐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正好,一辆给我妈,一辆给我爸。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一把被锯子锯开的锁。我爸站在一旁等着,嘴里念念有词,祈求印度众神:“让我老婆的智商快快还原吧。”而我妈正勇往直前地继续偷车。我一睁开眼睛,眼前就浮现出这些文字,同时希望自己没有做错什么,毕竟我还是要维护我爸妈的。)
当乔治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我爸妈找到了一个项目开发商,挑选了浴室的大理石、木地板和墙面的颜色。就连厨房也能根据自己的意愿来设计:厨房的桌面可以是花岗岩的,也可以是大理石的;橱柜可以是红色的,也可以是柠檬黄的。四个月后一切准备就绪,那个位于四十层的崭新公寓终于交房了。
然而,我爸妈并没有搬家,对外他们一直声称是因为公寓的客厅太小,新游泳池没有窗户,还有就是几乎所有的邻居都不会说荷兰语或印度语。我妈对这类人并没有什么成见,只是不喜欢不懂她的人。只要身边有几个这样的人存在,就可以超过我妈对所有这类人加在一起的“成见”。
而他们不搬家的真正原因是我妈觉得搬家太贵了。从鹿特丹到多伦多的搬家费用是我爸的单位出的,而在多伦多市内搬家就得自己掏腰包了。当我妈看到专业搬家公司的报价时,以最快的速度丢掉了手中的房钥匙。中国有句俗语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用这句话来总结我妈的经营理念简直完美,我爸的命运也由此越来越悲催。
幸运的是,他们在罗斯代尔的公寓还没有卖掉。乔治知道了,伤透了心。当他听我妈说“我有一个大好消息,我们不搬走了”的时候,一下子瘫倒下去,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星期。出院后又回到了原来的岗位,可是再也没有回到从前那个生龙活虎的样子。
我妈又开始找新的中介,她不想跟那个原本要把他们在罗斯代尔的公寓卖掉的中介合作了,逻辑这回事在印度是不存在的。
很快,我妈就找到了一个新中介,只是找到卖家就没那么容易了。美国的报纸上已经出现了人们付不起贷款的新闻,而我妈的要价比房子的原价高出了十万美金。“这是整栋楼里唯一出售的公寓。”这是我妈给出的理由。中介的工作人员吓了一跳,把目光投向了我爸。而他还跟从前一样,不许说话。
结果奇迹还是出现了,七个月以后公寓居然卖掉了,是一个上海的百万富翁给他的女儿买的。那个女儿在不远的将来会走在我爸妈挑选的核桃木地板上,打开放得下好多锅子的红色橱柜,而那些锅子有着很好的防烫功能;洗完澡后会踩在我爸梦寐以求的浴室的灰色大理石上。
就这样,那两个行李箱又增值了10万美金。
我妈又去看了一座公寓,当时我爸在欧洲出差,顺便来意大利看我。他第一次把孙子抱在怀里,孙子就吐了他一身。我妈在电话里说:“那是尸体的味道。”我爸在他的孙子耳边轻声念道:“只要别跟印度女人结婚,你就会幸福一辈子。”
我那一个半月的儿子,小手像海星似的,瞪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他什么也不明白,现在听到的看到的一切,将来全都会忘记。以后我会告诉他,他的奶奶因为嫌机票贵,不来看自己的孙子,与此同时却在跟一个中介看一座大房子。吃饭的时候,我爸说:“她又看中了一座房子。”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臂是放松的,然而刀叉仍然不利索地悬在半空中,还接着说:“那房子要价300万美金。”
我闭上眼睛,看到了我妈。她把偷来的自行车停靠在公寓楼的墙上,弯下腰解开裤腿上的橡皮筋。橡皮筋是用来防止裤子卷进链条里的。中介的工作人员正在耀眼的大厅里等我妈。她赶紧把橡皮筋塞进了口袋里,跟中介的工作人员握了握手。没过多久,两人就上了电梯,噌噌噌地上了楼。中介的工作人员打开大门,这时一片广阔的空间出现在我妈眼前。我妈走了进去,就在楼价飙升、信用危机的时候,我妈参观了浴室、卧室、精美的厨房,还有可以看到安大略湖景的客厅。
没有人真正看到过那两个旅行箱里的东西:珠宝、手链、项链,还有耳环。
“真漂亮。”我妈说。
[1]贝拉:奶牛的名字。—编者注(本书如无特别说明,均为编者注)
[2]班加罗尔:印度南部城市。
[3]代芬特尔、古斯:均为荷兰城市名。
[4]穿着皮裤的男人:这里指的是男同性恋。
[5]博帕尔:印度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