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夜里,家里的电话响了,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像是在梦里一样。卢森堡爷爷问:“赫伯特,是你吗?”
“我在渥太华。”赫伯特叔叔大声说,当时他站在威灵顿大街的一个电话亭里,身边的汽车飞驰而过。那时正值晚上,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人们都赶着回家。“我有工作了,”赫伯特叔叔说,“在一家实验室里上班。”他还说自己在一家奶制品实验室里当起了技术研究员,研究牛奶里的细菌。这是一份全职工作,每两个星期就会拿到一份薪水。
说到这儿,电话就挂断了。赫伯特叔叔的硬币消失在电话里,而卢森堡爷爷仍然握着电话,虽然电话里除了沙沙声,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赫伯特叔叔在渥太华的一家实验室里做起了技术研究员,在彼特罗利亚的东北部,足足600公里的距离。用建筑学校里累积下来的经验,赫伯特叔叔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和检测。鼻子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身上穿着一件白大褂。周围是四面墙,没人认识他,也没有任何的期待和义务,随时可以提起箱子出发。渥太华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东西。
他没有养植物,也没有动物,连晒衣服的绳子也没有。
有一天赫伯特叔叔的一个同事让他去做投资,这消息可能是从当地的小报上看来的,又或者是埃尔金大街上那个卖热狗的人那里。赫伯特叔叔得到的消息总是叫人怀疑,他不相信消息的透明性,不然每个人不就都成百万富翁了吗?
尽管如此,赫伯特叔叔还是把所有的钱都投资到农业中去了。他买了麦子、玉米、小猪、土豆,一买就买了好多,足足几万公斤。结果物价上涨,赫伯特叔叔的生意兴隆起来。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赫伯特叔叔就赚了一小笔钱。他用赚来的钱做了新的投资,就这样,赚一笔投资一笔,直到变得很有钱。
赫比·凡德奎斯特成了一个生意人。
就这样,转眼间赫伯特叔叔变成了有钱人。
一眨眼的时间,他就买下了好几座房子和办公楼,在萨默赛特西街789号开了一家鱼店。现在那里成了唐人街,还有哈龙海鲜市场。从前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光头男人在那里卖鱼。赫伯特叔叔穿着一件绿色的外套,卖从渥太华的河里钓上来的新鲜的鱼。有鲤鱼、梭鲈鱼、鳗鱼,还有鲶鱼。每天从早忙到晚,身上臭气熏天,一阵风吹来,离得老远就闻到了那股臭味。历史上,凡德奎斯特家还没有一个人在鱼店里上过班,也没有一个人卖过活鳗鱼,也许正因为这样,这个家族才需要一个诗歌般的灵魂。
赫伯特叔叔很快就破产了,罪魁祸首是土豆。不是松松软软的荷兰土豆,而是那些健壮的加拿大土豆。整整10万公斤,价格跌得很惨。紧接着就是玉米,小麦也一样。只有小猪崽能赚钱,可是赫伯特叔叔养不起它们。他卖了房子、办公楼,丢了绿色的外套和所有的鱼,只剩下那两只箱子。他拿着箱子在黑夜中消失了。
赫伯特叔叔人生中的第二个空缺更大。几年里都没有一丝音信,仿佛从地球上消失了一般。稀薄的空气,雪地里的脚印。我想起了亚伯达省的一座小房子,在斯万希尔、坎莫尔,又或是辛顿[5]。那些位于野性边缘的地方,一到冬天就会变成零下四十摄氏度。赫伯特叔叔拿着一个杯子,喝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厨房里有一个女人,个子很矮,皮肤呈半透明。她每天都写日记,在**总是不紧不慢,无法完全交出自己,似乎缺乏自信的样子,十分含蓄。他们从来不会相互抱着入睡,每天早晨女人比赫伯特叔叔早醒,醒来后就试图解读他的脸。在他的嘴角处寻找幸福和幸运,可是每天看起来都是一样的:赫伯特叔叔什么表情也没有。
夏天里,赫伯特叔叔修理屋顶,**着上身,手里拿着一个锤子。女人是钢琴老师,要教一群没有天赋的孩子弹钢琴。
她等待着,等待着他离开的那天。她知道,一直都知道,从他拿着两个箱子,走进她的房子里的那天就知道。然而她想给这段关系一个机会,想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赫伯特叔叔也一样,每个人其实都一样。我们都以美好的信念支撑着彼此。
就这样,几年过去了,六七个漫长寒冷的冬天过去了,春天一到,他们就松开了对方,彼此沉默,也没什么好说的。唯一的声音就是赫伯特叔叔踩在湿漉漉的小道上的脚印声。他随着风的方向,消失了。
女人把家里收拾干净,洗了床单、地毯、窗帘,把赫伯特叔叔用过的毛巾全都扔了,在日记本里写下了这句话:“我希望我的生活从现在开始。”
那个洞最终被另外一个叔叔补上了,是威廉·凡德奎斯特,同样僵硬的臀部,光头,小胡子—简直齐活了,尽管如此,他还是跟家里人有一个不同的地方:每到一个城市,他都会去电话册子里找自己的姓。不仅在格罗宁根、鲁文、汉堡[6],还有温哥华。就这样,在一次出差的时候,他追踪到赫伯特·凡德奎斯特的踪迹,发现他很孤单,一个人住在加拿大的海岸边。
叔叔把那一页从电话册子里撕了下来,打的去了赫伯特叔叔的住处,在温哥华西部克莱德大街上一座破旧的大楼的二楼。叔叔按响了门铃,结果没人来开门。一个好心的邻居阿姨从窗户里探出了脑袋。
“赫比很奇怪的,”邻居阿姨说,“从来都不跟我们打招呼。”
威廉了解到三件事:赫伯特叔叔没有老婆,在炒股,还有就是喜欢抽烟。
叔叔在那幢楼对面的一张板凳上坐了下来,一直等到天黑,可是赫伯特叔叔一直没有出现。也许是他看见威廉在那里等,被那个熟悉的身影吓坏了。
“他可能是死了吧。”邻居阿姨穿着睡衣大声说,接着就关上了房间里的灯。
威廉·凡德奎斯特拿着那张从电话册子里撕下来的纸飞回了荷兰,跟家人分享发现的新大陆。
“抽烟?”家里人听了都表示惊讶。
凡德奎斯特一家没有人抽烟,也没人认识什么抽烟的人,赫伯特叔叔一下子就打破了这个纪录。凡德奎斯特一家还会经历如何的变革呢?赫伯特叔叔的臀部会变得柔韧起来,甚至还能跳起舞来吗?
几个月后我爸在温哥华找到了他的哥哥。那时候,阿什瓦德已经出生了,约翰还在子宫里梦想着鸟儿和果实。我还没有来到这个世上。我妈满心幸福。
赫伯特叔叔已经不住在那座破旧的大楼里,而是搬到了一座破旧的船上。船的客舱被胶带和购物袋贴了起来,客舱里面很潮湿,有一股霉味。我爸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说是家里人派他来的,他们都很担心赫伯特叔叔。赫伯特叔叔开始准备晚餐,把装在罐头里的豆子放在火上加热,慢慢地炖,水里冒起泡来。赫伯特叔叔流汗了。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
“大概半年吧。”
“打算留在这里吗?”
“不。”
这时,远处传来船的号角声。
“租金涨了,”赫伯特叔叔说,“所以我又得搬家了。”
我爸看着船舱角落里堆着的残羹冷炙,看来一个没有工作、老婆、孩子的生活就是这样的。
赫伯特叔叔把罐子递给我爸,豆子很烫,我爸等到哥哥在对面坐下来,赫伯特叔叔在晚上睡觉的床垫上坐了下去。两人吹着勺子里的豆子,吃起了晚饭。
“不久前我还是百万富翁,”赫伯特叔叔在吃第一口和第二口之间说,“还跟一个弹钢琴的女人住在一起。”
“妈妈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