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一个人待着好。”
“你打算去哪里呢?”
“不知道,加拿大这么大,总能找到一个地方。”
“不打算回家吗?”
赫伯特叔叔站了起来,眼睛看着一个角落,拿出了烟管,花了好长时间才把烟丝塞进去。等他终于把烟管搞定,才问:“你刚刚问什么?”
“没什么,”我爸说,“算了吧。”
第二天我爸又回到了荷兰,回到了阿什瓦德和我妈的身边。看到了家里温暖的壁炉,吃到了熟悉的印度美食。
“什么味道啊?”我妈坐在餐桌前说。
“嗯,”我爸说,“印度咖喱鸡的味道。”
我妈摇了摇头,虽然我爸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尸检了,我妈还是能闻到尸体的味道。怀孕的女人的嗅觉总是很灵敏。
“我闻到了尸体的味道!”
不久后,赫伯特叔叔就离开了温哥华,股市让他几乎倾家**产,租金涨了,高得离谱,他得去别处寻找幸福,某些偶尔的机会也许能帮到他。
就在赫伯特叔叔打算从温哥华出发的那一天,遇到了一个刚刚在斯洛坎山谷买下了一片大理石采石场的匈牙利人,总共400多平方米的土地!他想要自己采矿,然后卖到市场上,可是光靠自己是不行的。那个匈牙利人往后退了一步,从头到脚把赫伯特叔叔看了个遍,说:“你是我的人了!”
赫伯特叔叔很清楚,一切是因为那两个行李箱。他背着十年的40公斤的报纸,越过了半个加拿大。
就这样,他成了大理石采石场的合伙人,而那个采石场他还没亲眼见过。那个匈牙利人帮他提起箱子,放进了汽车的后备箱,然后一起开车去了斯洛坎山谷。总共开了九个小时,破旧的柏油马路,弯弯曲曲的小道,还有那穿过整个加拿大自然风光的泥泞的小路。好消息是大理石的质量超级好,坏消息是运费太高,导致无法盈利。
“这真是典型的赫伯特叔叔。”在不远的将来,我妈会这么说。她见到赫伯特叔叔的时候,他还是那么有本事。那本事就是在错的时刻来到对的地方,要不就是在错的时刻来到错的地方。
大理石采石场在半年内就破产了,赫伯特叔叔消失在一个黑洞里,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似乎无处不在,却又哪儿都不在。加拿大没有一本电话册里有他的名字。夏尔马叔叔花了无数个日夜才实现了自己的梦想,而赫伯特叔叔在荒凉的大自然里流浪,经历了风霜雨露,也许已经放弃了梦想。他穿过了平原,翻过了大山,走过的路只有在飞机上才能一览无遗。在那片风景中,只有他一个人,可惜这片土地并不属于他,而属于驯鹿、狗熊,还有寂寞和树林里慢慢刮起的风儿。
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在我们家门口。只见一个留着大胡子、骨瘦如柴的人,头上戴着一个黑色的毛线帽。我妈吓了一大跳,不想让赫伯特叔叔进门。
“救命啊,”我妈大叫起来,“有乞丐!”
“我是赫比。”
“我要叫警察了。”我妈大叫着,就跟当年伍斯特太奶奶把我们当成绑架犯一样。
赫伯特叔叔告诉我妈他是我爸的哥哥,从加拿大来。
“这不可能,”我妈说,“那一家子就没有留大胡子的人。”
这话倒是没错,凡德奎斯特家的人都不留大胡子。小胡子是他们家的标志,而大胡子叫人无法想象,是禁忌。
我妈怎么都不相信赫伯特叔叔的话,让他在外面一直等到我爸下班回来。我和哥哥们一整天都待在家里。我妈说是为了防止我们的鞋子被抢走。
我们躲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那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他的身边一个箱子也没有,准确地说是什么也没有。赫伯特叔叔看见了我们,朝我们招了招手。我妈立刻拉上了窗帘。
“不许看,”她说,“不许看!你们会学坏的。”
晚上六点钟,我爸下班回到家,跟赫伯特叔叔一起走进了客厅,叫我们跟他握手,可是我们都不敢。
“这是你们从加拿大来的叔叔。”我爸说。
听到这话,我们仨全都哭了起来,我妈从厨房里走出来,安慰我们说:“别怕,赫伯特叔叔只是看上去像个乞丐罢了。”
他身上有一股大地又或者是黏土的味道,我无法准确地说出具体是什么味道,不过我妈很清楚。
“什么味道啊?”吃饭的时候,我妈问。
“嗯,”阿什瓦德说,“是长蛇。”他的脸红红的,把长长的面条吸进嘴里,有时候一吸就是十根。
“到底是什么味道?”
我爸把胳膊紧紧贴在身上,继续吃碗里的面。
“是垃圾袋的味道!”我妈说,“垃圾袋的臭味搞得我一点食欲也没有了。”说着还一一列举自己都闻到了什么:香蕉皮、发了霉的奶酪,还有鸡骨头。
我也闻到了,是垃圾的味道,而且是从赫伯特叔叔身上传来的,不过他自己什么也闻不到,照常吃饭,好像几百年没吃过东西似的。我妈给他接连盛了三碗面,还跟我们解释:“赫伯特叔叔比新德里的老鼠还穷。”我爸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尽管如此,叔叔还是很幸福,因为他从来没有结过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