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则二与四其无责乎?失位而处于卑,居争世而争不自已,二守中而四居退,间关勤困,求所偶而托以诚,自固之道也。久矣其不复能他及矣。故以恕待之,而不施以悔吝之辞。
二
故《易》之顺用于阴阳者四:雷水而《解》也,风火而《家人》也,皆用其壮者也;水山而《蹇》也,火泽而《睽》也,皆用其稚者也。雷水而《解》,《解》则辟,辟则阳得以交阴而成其广生;风火而《家人》,《家人》则翕,翕则阴得以交阳而相其大生。故勾芒甲坼生于《解》,夫妇父子生于《家人》。生因壮而成形,形因壮而凝性也。性凝气盛,乃以塞天地之间而无惭。
若夫阴稚而《睽》,阳稚而《蹇》,则异是矣。阳衰止而不足以生,阴熟尝而果于杀。故见险而止者,彼所谓虎兕无所施其攫也;柔进而上行者,彼所谓万物之生脆弱也。亦聊以自固其生,而卒不知其滨于杀矣。《蹇》以险为主,故其流而为申、韩,纳天下于艰难,而苟居其功;《睽》以争为道,故其流而为《阴符》,斗天下于机械,而密用其盗。此阳稚而弱、阴稚而**者必然之数也。择阴阳而论者,其尚辨诸!
一
《困》刚掩也,《蹇》亦刚掩也,而《蹇》为甚。《困》外困之,《蹇》自不能前也。《困》阳盛而愤盈,《蹇》阳孤而自保,故以吉凶言之,《蹇》优于《困》矣。志盛者,怨时命之不夙,情孤者,抱惴志以临渊。然则《困》且求伸,《蹇》终自圉矣乎?乃君子之欲伸《困》而勉《蹇》于不自圉,其情同焉。
有小喜者必有大慭,有深疑者必有定虑。许其止也,不许其终止也。三进而五中,况其位之未亡者乎!为五慰曰:“大蹇”则必有“朋来”,何所忧疑于曾波危岸之下,而谓出险之亡其期乎?
夫五之所望者朋也,而朋亦未易致矣。水居高而不给于流,其利薄矣;山载水而不足以厚,其势夷矣。夫欲有为者之效死于功名,利劝之耳,势动之耳,舍此而其术穷矣。况其相顾而不前,名亦不损,居亦有归,同来亦有群,佌佌之屋,尚庐尔庐,蔌蔌之谷,尚田尔田,何为舍乐土之优游,迁王都之多故者哉?故一念以为往,一念以为来。来之名实未丧,而往则其蹇均也。将以止乱,而无定乱之期;疑于怀土,而抑有安土之义。则忠孝之情,裵回未决,时实为之,道不得而咎吝之也。成乎大蹇之势,不息其大蹇之心,然后可以激天下之愤心,而踯躅者亦为之扶杖而起。人也,抑天也。天抑自处于蹇以激气机之复,而况于人乎?
是以石室既囚而后种、蠡奋,三户已徙而后陈、项起,渐台既改而后诸刘兴。夫椒未败之前,寿春未灭之日,孺子之名尚在,元后之玺未投,忠志之士未尝无悲悯之心,而时在难争,名犹未正,则以“中节”之大人,不能必天下于往来。况其浸衰浸微,无求伸之志者乎?
二
夫情遇乍矜,则投兔或先;感因同类,则代马必悲;准谊推情,曾悠悠者之无终靳。奚况乎类同刚正,分系君臣,呼号相闻,泥中不恤,而乃牵情小喜,遇险倦归,斯不亦刻薄寡恩,孱庸不振者乎?
三为《艮》主,五之所求,“来反”偷安,实兼斯咎。而圣人奖其“能止”,许以“智”名,则何以服二越险而忘身,上居高而下应者哉?三为智,则二、上为愚。抑相率以乖离,而后得免于违时之诮邪?
曰:以智处蹇,是或一道,而岂许臣子之奉为典要与!夫三非无能往之志,而非有可往之时也。水流山峙,既终古而不相知;彼德我才,亦欲谐而非其事。且拯患者有不拯,而自固者无不固。今使三攘袂而起,越疆图远,而进即于非次之居,则抑为《萃》之九四,疑不释而道愈孤,又奚益哉!身安而后动,交定而后求,无亦自固于敦止之地,合初、二之交,以示声援之有在也乎!大智者无智色,用愚者有智功。况均在刚掩之中,未见其力之独优于五也!则抑养其力以需时可矣!若夫顾妻子以萦怀,畏邅回而却步,鄙夫情短于饲猪,壮士魂移于高会,庸流以为智,君子以为愚矣。
虽然,三之先己后公,恤利害以图万全者,抑洁于二而有惭也。何也?以五之终不免于“大蹇”也。故以智处蹇,期于功立而蹇释;以蹇终蹇,道在诎智而伸愚。蘧瑗之保身,宁俞之卫主,道不同,亦各因其时也已矣。
一
夫动而滨于险者,在我与在物同有沦胥之忧;其能免也,物免而我亦免。而矜独任之劳,据功名之盛,则德量损而令业不终。其有捐此而昭大信于天下者乎?则岂不贤乎!
是故《解》四之以解为己任,而奋击以解之也:二则其朋也,而不相应;五、上则其长也,而不相协;阴阳异。初、三则其敌也,而固不相谋。不谅于二,朋友以为疏己矣;不合于五、上,君长以为逼己矣;不格于初、三,异类以为伤己矣。惊百里而破群幽,得免而喜,乍免而疑,将驱除之绩未终,戈矛之衅内起,我将为四危之矣。而四以得“孚”者,何也?
夫不自信者召疑,处甚高者寡与,期有功者来忌。是故当位而利行者,功之所归,望之所集,有为而为,有获而返。凡此四者,同类且忮媢之,况异己之蒙其惩创者乎?若夫《解》四之不当位,则终古而无当位之日矣。先之非物所望,后之非功所归,无所为而为,不获居尊而退。四退爻。故其解也,适见沦陷之难平而为之不宁,弗待同志之先要而引为己任。亦但曰险不可终而物不可终险也。拊手挥散,孤掌独鸣,天位无苟觊之心,将伯无助予之望。是故三阴之“狐”,六五之“黄矢”,以归“获”于二;居尊而“有解”,因人而成功,以归“吉”于五;《震》功成而“隼获”,《坎》道夷而“悖解”,以归“利”于上;而后远二之处险而二不以为疏,临五、上之阴柔而五、上不以为逼。无不自信则疑去矣,处不綦高则忌忘矣,功不期有则谤消矣。此“朋至”之“孚”,不疾而速,所由异于《蹇》五之“朋”,《需》之或然或不然而幸其“来”也。
二
能得其情者,必与同才者也;能治其妄者,必于乘时者也。才不相肖,言而不亲;时不乘权,威之未服。是以叔鲋说而季孙归,城濮胜而卫侯詟。故卞璧暗投而见疑,虚舟偶触而无怨。虽有盛心,与以那福,而才不相如,时方未集,固未足以消危疑于当世矣。
今以《解》四之震动不宁,而释天下于险阻,非徒四享之,非徒赠二而分享之,亦所以作主于群阴而调天下之怨也。然而阴阳异才,刚健失位,岂特负乘之六三,即初亦不必其孚矣。是何也?彼方锢一阳而坚持其险也。
迨于六五,而时乘天位,才共阴柔,小人之跂足以望者冀与同情,而五则借解于四以成其君子,欢然相得,纳其昭苏,于是晋同类而与谋,诏出险之攸利,则非特际刚之初六乐与同功,即三方窃君子之器,亦失援消归,继之以孚而不贰矣。是何也?群心已喻,物难已夷,不退何待?不孚何求?无所用险,则有所用《解》,亦势之自然也。而后捐狙诈,罢戈矛,泮涣销融于雷雨之余。倘其不孚,上抑可关弓注矢,而非无名之师矣。
雷之兴也,气动于地中,功出于地上,彻于至高,而后敢凝阴以既雨,则是五为《震》功之盛,而上乃《震》变之通也。处盛功者不劳,极通变者无咎,故于上有待时之辞焉。然则四其时之未至乎!时未至,而援剑叱车,濯冯生之忧患,故终叹四德之盛,圣非人不足以当之。
《泰》者,天地之正也。惟至正者为能大通,故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建立于自然,而不忧品物之不亨矣。乃性静而止,情动而流;止以为畜,畜厚则流。迨其既流,不需其长,随应而变,往而得《损》者,亦固然之势矣。
虽然,其往也亦有差焉。《恒》初往而变四,舍无位以就有位,为致用也;《既济》二往而变五,中未失而得其尊,为居正也。皆未有损也。《损》三往而变上,高而无位,极而不返,为宾于阴而疏远于阳,则往而损矣。
夫阴阳之未用,先正体以定位;阴阳之既用,尤立体以达权。立体达权则志贞而不靡;任权堕体则游惰而忘归。乃阳之载阴,喜浮而亟往;阴之乘阳,喜沉而便来。来者日安,往者日危。阳丧其居以助阴之来返,则损极而伤矣。故酌之而不嫌其过慎,薄享而不责其已凉,所以立阳体于不穷,而节阴情以各正也。
过此,固不得免于疑矣。任阳之浮,往而不止;徇阴之沉,来而无嫌。受污垢以为量,乐虚旷以为高,极不知裁,不变否而不已。于是地绝天而柔制刚,亏减之归,人道以息。善保泰者,能勿戒心于此乎!
故君子之用《损》也,用之于“惩忿”,而忿非暴发,不可得而惩也;用之于“窒欲”,而欲非已滥,不可得而窒也。此“二簋”之不必其丰,而盈虚之必偕于时者也。是何也?处已泰之余,畜厚而流,性甫正而情兴,则抑酌其遇,称其才,而因授之以节已耳。若夫性情之本正者,固不可得而迁,不可得而替也。
故尊性者必录其才,达情者以养其性。故未变则《泰》而必亨,已变则《损》而有时。既登才情以辅性,抑凝性以存才情。《损》者,衰世之卦也。处其变矣,而后惩、窒之事起焉。若夫未变而亿其或变,早自贬损以防意外之迁流,是惩羹而吹齑,畏金鼓之声而自投车下,不亦愚乎!
一
受命者期肖其所生,报生者务推其所利。今夫天地以生为德者,水、火、木、金,与人物而同生于天地。迨其已生,水、火、木、金不自养,天地养之;天地无以养人物,水、火、木、金相化以养之。生者所受也,养者所利也。水、火、木、金相效以化,推养而施于人物,其以续天地之生,而效法其恩育,以为报称者也。
董子曰:“圣人以仁爱人,以义制我。”《震》生《巽》而不忧其穷,则以义制我,而不保己以贪其利也。《巽》达《震》以普散其材,则以仁爱人,而不靳恩以怙其私也。迨其极也,火受木生,而木因火息。薪而焰,焰而灺,木且不足以存。萌而荣,荣而实,岁云落矣,黄陨而资人物之养,木抑仅有存者。大哉!终不私靳其滋荣。木之道,体仁之全,而抑自裁以养矣。是何也?肖其所生,推其所利。木长四时,首为天地之功臣,道在必行而无容已者,不及是而道未足以行也,故曰:“木道乃行。”道之益,岂问器之损哉!
或曰:“圣人立本以亲用,厚生以厚物之生。使损己而往益,则何以异于墨、释邪?”
曰:拟圣人于阴阳之气数,则各有道矣。圣人者,非必于阴阳而刻肖之也。阴阳与万物为功而不与同忧,圣人与万物同忧而因以为功。故匮而不给之患,阴阳不患,而圣人患之。推移往来,阴阳以无涯而递出;博施忘己,圣人以有涯而或病。圣人节宣五行而斟酌用之,同之以有功,异之以有忧,权其施于仁义,止其事于知能,“长裕而不设”,因以兴利,亦可尽材以配阴阳矣。故《益》者,圣人忧患之卦也。
二
阳清而亢,轻利而任气;阴浊而幽,取实而后名。《益》初之阴,迁而居四,贸四之阳,为主于下,居得为之地,行消否之权,则阴益而阳非损矣。
四之《象》曰“告公从”。往告而几其从,有喜词焉,则惟恐其不从,而幸其从也。用是见阴阳否塞之代,阴非无向化之心,特其情柔而用幽,虽愿依阳以为益,而无先求于阳之事。乃阳据尊高而相拒,时过而恝于必去,则观望于下者,始于惭,中于忍,终于忮害而与为敌,曰:“彼亦一乘时也,我亦一乘时也。时方在我,彼且孤高峭洁,终绝我于酬酢之途,则我亦可拔茅汇进,建垒以相拒矣。”今阳先下降以施,阴遂上迁以报。退谐得主之欢,进获宾王之利。于是睨天位之方尊,恐刚情之难格,飘摇异土,沐浴新泽,顾瞻俦侣,各畛殊疆,乃始婉嬺殷勤,通词而若不逮矣。幸其从而“利用为依”,周旋不舍,以消宿否之气,故曰:“《损》《益》,盛衰之始也。”借非阳上损以施于阴,亦何以起积衰而向盛哉?
故小人革面之难,非君子之忧;而君子过亢之终,亦小人之无可如何者也。迨其相得无嫌,此以德来,彼以情往,《巽》户既开,雷鸣斯豫,成施生之益,合天地之交,即以洁之太和之欣合,亦蔑以加矣。而上九之亢不知制,犹从而“击”焉,将何为乎?故观于四,而后知初德之盛也。《大易》于此,岂但致抑阴之词,使之必告,而诱以所利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