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
她呵呵笑了起来,那笑声充满本地土著人的率真稚气。她从头上套上了一条干的裙子,然后把湿裙子拉到脚下拽出来。她把湿裙子拧干,转身就要离去。她迟疑地停了一下,然后漫步走了。夜幕突然降临了。
劳森回到旅馆后对正在酒吧间里掷色子喝酒的几个人描述了一番这个女孩,很快就弄清楚了她是谁。她的父亲是个挪威人,姓布莱瓦尔德,经常可以看到他在都市酒店的吧台喝朗姆酒。他是个干瘦的小个子老头儿,满身骨节,就像一棵古老的树。四十年前他来到了这个岛上,那时他是一艘航船的大副。后来他做过铁匠、商人、种植园主,一度日子过得很富裕,但是九十年代一场大飓风把他的种植园给毁了,现在除了一小片椰树林,他已一无所有。他娶过四个本地女人,就像他常常会咯咯笑着告诉你的那样,他的孩子多得数不过来,但有些没活下来,有些出去闯**世界了,眼下留在家里的只有艾赛尔。
“她可漂亮了。”莫亚纳号轮船的押运员尼尔森说,“我给她抛过一两个媚眼,但好像不管用。”
“老布莱瓦尔德可不是个傻瓜,孩子。”一个叫米勒的插话说,“他想找的女婿得奉养他安度晚年的。”
劳森讨厌他们用这种腔调拿一个女孩说三道四。他问起了刚离开的邮船,把他们的话头转移开了。第二天黄昏,他又去了池塘,艾赛尔也在那儿。那神秘的夕阳、静静的流水、柔美优雅的椰子树,使她显得更美了。她的美变得深不可测,有了一种魔力,激**起内心深处从未体验过的莫名情感。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他突发奇想,决定不跟她说话。她也没理他,甚至都没有朝他这边瞅一眼。她在清澈的池塘里游来游去,一会儿潜水,一会儿到岸上休息,仿佛身边完全没有别人。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是隐身的。差不多已经忘掉了的片段诗句又浮现在他的记忆中,他又模模糊糊地记起了读书时心不在焉地学过的一点儿希腊文。当她换好了干裙子,踏着悠闲的步子离开后,他在她站过的地方发现了一朵鲜红的芙蓉花,这是她来游泳时戴在头发上的,下水前摘下来了,但是回去时忘记再戴上了,或者是不想再戴了。他把花拿在手里看着,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本能地想把花收起来留着,可是立即又为自己这么多情而感到气恼,随手就把花扔到了池塘里。看着花儿顺水漂走,他不由得感到心头一阵忧伤。
他纳闷儿,是一种什么样的奇特性情促使她到这个池塘来游泳?这个池塘很隐蔽,几乎不可能有人来。岛上的土著居民对水有特殊的依恋,他们每天都要在某个地方洗一次澡,经常会洗两次,但他们通常是一群人一起洗,比如一家人一起在水里欢笑嬉闹,非常开心;也经常可以看到一群女孩在浅水处泼水玩闹,阳光穿过树林照在她们的身上,其中也有混血儿女子。看来这个池塘里好像隐藏着什么秘密,吸引艾赛尔不由自主地来探索。
这时夜幕已经降临,池塘四周一片神秘和静寂,他轻轻地下了水,不发出任何声响。在温和的夜色下,他懒洋洋地在池塘里游着,水中似乎还可以闻到她的娇柔胴体留下的香味。洗好澡后,他在灿烂的星空下骑马返回城里。他感觉世界很美好。
现在他每天黄昏都去池塘,每天黄昏都会见到艾赛尔。没多久他就成功消除了女孩的胆怯,她变得顽皮而友好了。他们一起坐在池边的大石头上,河水在他们身边急急流过,他们还并排坐在池塘旁边的峭壁上,望着不断聚拢的夜色神秘地把池塘笼罩起来。他们见面的事情自然传开去了——在南太平洋,大家对每个人的情况都了如指掌,他也就成了旅馆里那些人开粗俗玩笑的对象。他听了只是笑而不语,随他们去说,甚至对他们的一些下流暗示他也觉得不值得去否认。他的感情是至真至纯的,他爱艾赛尔如同一个诗人爱月亮。在他眼里,她不是一个普通女子,而是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她是池塘里的精灵。
有一天,他经过旅馆的酒吧时看到老布莱瓦尔德在那里站着,他像平常一样穿着破旧的蓝色帆布背带裤。因为他是艾赛尔的父亲,他便有意跟他说说话。于是他走进了酒吧,对他点了点头,给自己要了杯酒,然后很随意地转身邀请老头儿跟他一起喝一杯。他们东拉西扯地闲聊了几分钟岛上发生的事情,随即劳森留意到这个挪威人正在用他那双蓝眼睛狡黠地仔细打量着他,这目光让他感到不安。他的姿态并不和善。他的言行看上去有巴结讨好的样子,但是在他低声下气的神情背后可以看出,这个在同命运的抗争中饱受挫败的老人身上有一种久经岁月磨砺的凶狠好斗。劳森想起了他曾在一艘贩卖黑奴的船上做过船长,南太平洋人管这叫“黑奴船”。他的胸口现在还有一个大大的伤疤,那是他在同所罗门岛民的一次打斗中受伤留下的。午餐的铃声响了。
“哦,我得走了。”劳森说。
“什么时候有空就去我家坐坐吧。”布莱瓦尔德喘着粗气说,“我家不大,但欢迎你去,你认识艾赛尔。”
“我一定去。”
“星期天下午最好。”
布莱瓦尔德家的房子破旧寒酸,坐落于种植园的椰树林里,离通往维利马的大路有些远。紧靠房子的四周种着高大的芭蕉树,树上的叶子残缺不全,远远看去,这些芭蕉树有一种令人伤感的美,就像一个美丽女子穿着破烂衣衫。家里到处乱糟糟,一看就是无人打理的。一群瘦小的黑猪,弓着背到处乱拱;一群鸡在随地四散的垃圾堆里咕咕地啄食。三四个本地人懒散地坐在阳台上。劳森说他来找布莱瓦尔德,立即听到了那老头儿沙哑的嗓音大声叫他进去,他走进客厅后看到他坐在那里抽烟斗。
“坐吧,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他说,“艾赛尔在梳妆打扮呢。”
她走进客厅来了,身穿衬衫和短裙,头发梳成了欧洲人的格调。她看上去没有了每天黄昏去池塘游泳时的那种带有野性而又显得胆怯的妩媚,但眼前的她显得更随意,所以也就更容易接近。她跟劳森握了握手,这是他第一次碰到她的手。
“我希望您跟我们一起用茶。”她说。
他知道她上过教会学校,看到她为了招待自己而故意装出一副客套的样子,他感到开心,甚至有些感动。茶点已经在桌上摆好了,不一会儿,老布莱瓦尔德的第四任妻子端来了茶壶。她是个相貌不错的土著女子,已不年轻了,只会说很少的英文,脸上始终露着微笑。他们用茶点就像吃正餐一样,有很多面包和黄油,还有各种甜糕点,谈话也很正式。这时,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这是艾赛尔的姥姥。”老布莱瓦尔德说着,大声往地上吐了口痰。
老太太有些别扭地坐在椅子边角上,看得出来她平时很少这样坐,要是坐在地上她会好受得多。她一声不响坐在那里,瞪大了亮闪闪的眼睛注视着劳森。在房子后面的厨房里,有人拉起了六角手风琴,两三个人唱起了赞美诗,唱得越来越响。不过他们不是因为虔诚而唱,只是因为唱歌可以给他们带来快乐。
劳森回到旅馆后,感到莫名的开心。他被那些人乱糟糟的生活方式打动了,他从布莱瓦尔德太太始终面露微笑的和蔼中,从那瘦小的挪威人的奇异人生经历中,从那年迈的姥姥亮闪闪的神秘眼睛里,感受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令人神往的东西。这种生活比他所了解的任何生活都要更自然,更接近这亲切而富饶的大地。在这一刻,他对人类的文明产生了排斥心理,只是短暂地接触了这些还有更原始天性的人,他便从中感受到了更大的自由。
住在旅馆里的生活已经让他感到烦闷,所以他搬了出去,住进了一座他自己的白色小平房里,房子整洁漂亮,面朝大海,他时时可以在自己家里欣赏眼前斑斓多姿的环礁湖。他爱上了这个美丽的海岛!伦敦和英国对他已不再有特殊的意义,他很乐意就在这个被人遗忘的小岛上度过自己的余生,这里有全世界最好的丰富物资,有爱情,有幸福。他打定了主意,无论出现什么阻碍,都不能阻止他与艾赛尔结婚。
不过,什么阻碍也没出现,他每次去布莱瓦尔德家总是受到欢迎。老头儿对他逢迎讨好,布莱瓦尔德太太永远露着笑脸。他也顺便见到过几个似乎属于这个家族的本地人。有一次他见到了一个高个子年轻人,缠着围腰布,身上刺满了文身,头发上沾满白石灰。这个年轻人跟布莱瓦尔德坐在一起,他们告诉他这是布莱瓦尔德太太的侄子,不过大多时候他们都不理睬他。艾赛尔一见到劳森总会两眼发光,显得很高兴,她的眼神让劳森欣喜若狂。她是那样迷人,那样纯真!当她给劳森讲她念书的教会学校,讲学校里的女教友时,他听得如醉如痴。岛上的电影院每两周放映一次电影,劳森会跟她一起去看,看完电影就跳舞。全岛的人都会从四面八方赶来看电影,因为乌波卢岛上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看电影时可以见到当地三教九流各色各样的人:孤傲的白人贵妇、穿着美国服装举止优雅的混血儿、本地土著、成群结队穿着白色长裙的黑人女孩,还有不习惯地穿着帆布背带裤和白色鞋子的年轻男子。人人都显得很时髦,喜气洋洋。艾赛尔很得意地把这个不离她左右的白人追求者介绍给她的朋友们。流言很快传开,说他要娶艾赛尔了,她的朋友们纷纷向她投去羡慕的目光。一个混血儿姑娘能够吸引一个白种男人娶她,这可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哪怕两人不那么相配也比没有强,只是谁也说不清最后会有怎样的结局,而劳森银行经理的身份使他成了岛民眼里的抢手货。要不是他的注意力都被艾赛尔吸引住了,他就会发现有好多双眼睛在好奇地注视着他,他也会看到岛上的白种女人会时不时地瞥他一眼,还会留意到她们如何把脑袋凑在一起说三道四了。
后来,住在旅馆的那些男人在睡觉前喝威士忌时,尼尔森突然大声嚷嚷道:
“嘿,大伙儿都在说劳森要跟那个女孩结婚啦。”
“这该死的傻瓜昏头了。”米勒说。
米勒是个德裔美国人,他的名字是从德文的“穆勒”改过来的。他是个大腹便便的秃顶大胖子,圆滚滚的脸蛋刮得干干净净,戴一副很大的金边眼镜,这使他看上去显得和和气气,他穿的帆布背带裤总是洁白干净。他酗酒成性,一如既往地同他的“伙计们”整宿喝酒,但从来不会喝醉;他生性快活,整天嘻嘻哈哈,但为人精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干扰他的正经事儿。他是旧金山一家贸易公司派驻在这里的销售代表,将各种货物批发到岛上,诸如印花布、机械配件什么的。他人缘很好,这也成了他的一种生意手段。
“他不知道自己会惹来什么麻烦,”尼尔森说,“得有人提醒他学聪明些。”
“劝你听我一句,不要去管跟你不相干的事。”米勒说,“有人铁了心要犯傻,什么都拦不住的。”
“同这里的女孩儿玩玩倒是挺好的,但要结婚,门儿都没有,我对谁都这么说。”
查普林也在场,现在他有话要说了。
“我见过很多人做这样的傻事,没一个有好结果。”
“你该跟他说说,查普林,”尼尔森说,“你比我们谁都更了解他。”
“我要劝查普林别掺和。”米勒说。
在那些日子里,没多少人对劳森感兴趣,实际上谁都懒得去管他的事。查普林太太跟两三个白人女子议论过几次,她们也都只是说了一句:太遗憾啦!就再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了。等劳森明确告诉艾赛尔他要娶她时,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有一年的时间,劳森过得很幸福。他在阿皮亚所环绕的港湾边上买了一所小平房,房子坐落于临近一个土著村庄的一片椰子林中,别有情趣,面朝着****漾的太平洋碧波。艾赛尔在这所小小的房子里走来走去的样子可爱至极,她的动作轻盈灵动,有如树林中的一只小动物,她总是开心的。他们笑声不断,常常信口胡说些逗乐的话。有时,住在旅馆的一两个人会在晚上过来坐坐;他们也会出去做客,通常是在星期天,会去某个也娶了本地人的种植园主家里待上一天;时不时地会有在阿皮亚开店的混血儿商人举行聚会,他们会去参加。现在,岛上的混血儿对劳森的态度不一样了,他娶了艾赛尔后,就被视为他们中的一员了,他们用昵称管他叫伯迪,见面时会抱住他拍拍他的后背。他喜欢看到艾赛尔出现在这些聚会上,在这种时候,她总是两眼闪亮,笑声不停,看到她喜气洋洋,他也一样开心。有时艾赛尔家的人也会到他们家来做客,老布莱瓦尔德两口子当然会来,可是还有她的一些表姐妹表兄弟也会来,都是他根本不认识的本地人,女的穿着哈伯德大妈裙,男的缠着围腰布,头发染成了红色,身上刺着精细的文身。他从银行下班回家就看到他们坐在他家里,他也总是毫不介意地对他们大笑。
“别让他们把我们家吃穷了。”他说。
“他们都是我的家人,他们要我做什么,我不能不做的。”